我是顾泽

八,渔阳鼙鼓动地来



早上九点,张昕官邸。

 “本台今日消息,宪政同盟成员,帝国晨色奖章获得者陈音宣布因为个人原因,停止作为宪政同盟成员活动,退出政坛。”

早间新闻,於佳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悦耳,带着勾人的磁性,但是很明显,这个消息的内容并没能给她带来好心情。

“其实我还是挺佩服於佳怡的,”张昕把刚刚煎好的溏心蛋铲到孙珍妮的盘子里,揭开旁边的粥煲的盖子闻了一下,“能这么若无其事的播报自己好朋友退出政坛的消息。不过陈音在宪政同盟内部的地位也就那样,连个众议员身份都没有,退了也就退了。”

“唔,我不太了解於佳怡,”孙珍妮穿着小粉红的睡衣,用发卡别住乱糟糟的头发,素面朝天,双手刀叉,正在跟面前盘子里的火腿黄油三明治战斗,嘴里塞满了食物,嘟嘟哝哝的说着,“我只知道她跟陈音私人关系很好,你要是想知道点什么的话,我就帮你问问费沁源。”说着,孙珍妮伸手去拿手机。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张昕拿过一个白瓷盏子,用长柄木勺从瓷煲里舀出晶莹粘稠的谷物粥来盛给孙珍妮,“你要加蜂蜜吗?”

孙珍妮正低头给费沁源发短信,听到这话,忙不迭的点头。

张昕转身去厨房的搁架上找蜂蜜罐子,一边找一边碎碎念到:“珍妮你就少吃点吧……早上又是油又是糖的,不健康……”

“切……我又吃不胖,”孙珍妮满不在乎的继续往嘴里塞,“你知道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每天早上六点钟管家叫起床,早餐热量算到个位数,餐桌上不许说话不许看手机看电视……”

“那你早餐时间都不看新闻的吗?”张昕还是颇为吃惊,早间新闻这种事仿佛已经成了现代社会精英阶层的习惯了。

“你知道一种东西叫做报纸嘛?”孙珍妮伸手接过粥碗,撇了撇嘴,“每天早上管家会把大摞的英文报纸熨好跟早餐前的红茶一起放在桌子上,自从我加入合作党以来,每天管家要准备的报纸就变成了两份……这么一大摞,全英文,从时政到金融,早上起床睡眼朦胧空着肚子,不仅要看完,我爸还要在早餐之前跟我讨论……”孙珍妮放下刀叉,伸出如树苗幼枝一般纤长漂亮的手指比划着,一脸的苦大仇深。

张昕翻了个白眼,以表同情,吐槽道:“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赖在我这里不走了,令尊大概还活在维多利亚的世纪吧……不过每天早上这么看报纸,不会耽误时间吗?”

孙珍妮还给她一个更大的白眼:“你以为每天六点起床是为了什么……啧,费沁源怎么不回我短信,我给她打个电话看看。”

“算了吧,陈音这一退,她心情估计也不好,这个点不知道起床了没。”

“就是因为心情不好才要去关心一下嘛,哎?什么情况?”

“怎么了?没人接?”

“不是,她把我电话挂了。”说着孙珍妮转过手机给张昕看通话终止的界面,带着几分惊愕,“她从来不挂我电话的……费沁源,你长胆子了啊?”说着,孙珍妮赌气一样的把手机一扔,拿起瓷勺开始喝粥,一边喝一边碎碎念着:“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敢挂我电话……”

张昕不由得一笑:“就是,敢挂我们大小姐的电话,回去收拾她!”

就在张昕和孙珍妮开着玩笑的时候,张昕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电话另一头,徐晗惊惶着急的声音与这样一个安详惬意的周六早晨格格不入,孙珍妮看着张昕的脸色从烦躁到凝重。

“出什么事了?”孙珍妮问张昕。

“珍妮你快吃,吃完了换衣服去总部,出事了。”

“那还吃什么,现在就走。”说着孙珍妮把刀叉一搁,从桌上抽过一张餐巾擦了擦嘴,起身跟着张昕一起进了衣帽间。

 

“震惊,帝国晨曦的淫乱暗面”,这标题带着浓浓的路边八卦小报的味道,但当这样一篇爆料文章出现在《晨星时报》的头版的时候,事情就开始不对了。这家坐落在安菲路上的报社长期以来一直支持着包括陈音在内的帝国晨色奖章获得者们,不遗余力的为她们的政坛活动造势,甚至被认为是为帝国晨色的五人组造势而设立的媒体,受到了关于其背景的诸多揣测。

这篇文章爆料陈音在宪政同盟任职期间,长期与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其中包括她的支持者、财阀的公关人员等等。除此之外,还利用与KOP财团公关部门职员的关系将财阀资助宪政同盟的政治献金截留给个人,供她进行奢侈的享受,出入魔都多处高级酒店和会所,与情人夜夜纵酒笙歌。一直以来,陈音在公众面前都保持着相当正面的形象,虽然未能在去年大选取得议员资格,但多才多艺的金融才女的形象深入人心,在某次帝国晨色青年政治家的造势活动上,那张著名的新闻图上,一双清澈明亮的乌亮瞳眸在灯光下闪耀如星辰。但谁又能想到在聚光灯找不到的阴暗面,他们所追捧的人在苍白虚伪的面具下何等放诞乖张,丑陋赤裸。

而真正引爆舆论的是在网上流传出的一段陈音与秦和在私下的聚会中与朋友的对话曝光,陈音对于选民冷嘲热讽的鄙视,以及在场的那些财阀代表们对于陈音的赞同和玩笑,让民众的愤怒彻底爆发,帝国民主化以来,皇帝垂拱,首相执政,议会大权完全取决于选票,曾经籍籍无名的凡人被民意捧上万人仰视的朝堂高位,长期的公民教育已经让平等和人权的理念深入人心。但当他们发现这个国家的精英们仍然视他们如刍狗,愤怒当然就如同火山一样爆发。政客们对于财阀代表予求予取,却对于真正决定他们前途的民众视若草芥,他们依然被蔑视、被欺骗、被嘲弄。无怪乎有激进的媒体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帝国民主制度本身,质问帝国的民主化改革给国家带来了什么,在皇帝还掌握实权的时代里,财阀们还忌惮皇权,皇帝也还在乎普通百姓,可当皇权垂拱高阁,那些高居庙堂之上的精英们再也肆无忌惮,他们手中掌握了空前的权力,却没有了旧日家国天下的伦理底线,所谓的民主制度在现代宣传机器和官僚体制之下成了可以肆意操弄的工具,民众只能从媒体获得信息,如同盲目的羊群一般任人摆弄,而资本顺着现代国家这个华丽舞台阴暗的幕后通道,坐上了权力的最高位,最可悲的是,即便是偶尔吹来的风掀起了帷幕的一角,民众能看到的也无非是冰山一角,对于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完全无计可施,这种无力感太容易演变成羞辱和暴怒,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涉事的财阀们干净利落的处理了自己的代表人,道歉的姿态放得极低,因为对于资本来说,形象、信誉、公信力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们的代言人即便是卑躬屈膝的贴到地上,资本本身仍然高踞在权力的最顶端,冷冷的居高临下。试图冲击涉事财阀机构的愤怒民众们在组成人墙的防暴警察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不知是不是来源于长官的有意放纵,在与防暴警察的冲突中受伤的民众数量比往年同类事件高得多,救护车和警车的鸣响声在魔都的各条街道回荡不止。

 

魔都市中心,黑石商务大厦。

张怡挂掉活动中心负责人的电话,转身倚靠着落地窗,魔都的初夏氤氲的雨雾在摩天大楼的顶层环绕不去,仿佛置身云端,从会议室的桌边看去,张怡瘦削的身体在窗外一片阴白的背光下轮廓分外阴沉:“活动中心已经被民众包围了,听酒保说石头和墨水瓶像雨点一样丢进来……”

由于担心活动中心被愤怒的民众冲击,这间魔都市中心商务写字楼的会议室被临时租用来当做宪政同盟的临时集会地点,但长长的会议桌边却只坐了寥寥几个人。姜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低头盯着眼前的桌面一言不发,而於佳怡两眼放空,以手支颐看向窗外。整间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麻木的冰冷。

长久以来,宪政同盟一直被视为帝国政坛的新鲜力量,改变暮气沉沉的政坛现状的希望,她们在第一年参与大选就拿下众议院六席的耀眼成绩让人给了她们更多的期望。但从去年姜杉事件开始,宪政同盟就一点点褪去了辉煌的光环,朝野中一直隐隐流传着宪政同盟光鲜外表下无数的阴暗流言,那些龌龊的揣测就像水面下游泳的海妖,一旦潮水退去就会露出令人心悸的獠牙。

从陈音退出政坛到后来再私人场合对着曾经的支持者破口大骂脏话连篇,再到那段音频曝光,甚至有人扒出当晚与陈音和秦和同桌吃饭的是几位支持宪政同盟的门阀代表,与宪政同盟的参事长刘增艳过从甚密,怀疑的矛头也开始顺着指向整个宪政同盟,在舆论眼中,宪政同盟已经找不到值得完全信任的人。宪政同盟的公信力已经撕开的伤口进一步撕裂,血流不止,各家媒体发了疯一样的发掘关于宪政同盟的各种负面消息,而以往被民众嗤之以鼻的捕风捉影也变成了人们口中“空穴来风”的一鳞半爪,成为了值得认真对待的质疑。

不知为什么,张怡有种飞鸟各投林的荒诞感觉,宪政同盟正面临着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但在风暴面前,自己身边的人却还转着各自的心思。刘增艳借口有事情不能来参加会议,张怡当然知道她正忙着安抚各家财阀,完全不顾这次的事情之后理应避嫌,还在首鼠两端,有那么一刻张怡甚至动了启动内部审查程序质询刘增艳的念头。但是宪政同盟制度草创,对于财阀资助的依赖性更高过一般党派,大选临近,如果各大财阀因此疏远宪政同盟,那么迫在眉睫的大选资金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筹集,现所以张怡也没有立场阻止刘增艳。

 “栗子,有消息了,”严佼君推门走进来,“好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齐刷刷的扭头看向严佼君,严佼君被大家的反应吓了一跳。

确实,这段时间对于宪政同盟来说几乎就是没有一个好消息,就在那几位为陈音和秦和二人牵线搭桥的财阀代表被爆出与刘增艳过从甚密没过多久,宋雨珊被人举报在内政部任上与管辖的建设公司代表有私下交易,虽然那位举报人自己出身一个声名狼藉的财阀集团,让这件事的可信度大打折扣,但在这样一个信任危机的档口,仍然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宋雨珊任职内政部,不方便由宪政同盟出面回应,而内政部是国家机关,对于内政部公务员的职务检查应当走帝国行政法的行政监督程序,因此宋雨珊被内政部的监察人员控制在内政部招待所,等候审查。

宋雨珊的事情还没有结果,又有人顺着陈音截留宪政同盟政治献金的线索继续往下查,陈音利用宪政同盟资金管理中的漏洞,用来办理会计记录的过账账户反倒变成了分流资金的阀门,这手法实在是太不高明,而负责党内资金管理和财会信息整理的干部又怎么会一无所知?宪政同盟党内几乎在第二时间就启动了内部监察程序,这在宪政同盟的短暂的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最有嫌疑的几个年轻成员现在就在隔壁的一间小会议室里接受询问,其中包括了蒋舒婷和徐诗琪。

总而言之,宪政同盟党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一有风吹草动就紧张的不得了。张怡苦笑着摆摆手示意严佼君关门进来:“说吧,我们这几天已经习惯了坏消息了,我们在这里就是来处理现在的局面的,有什么事,说吧……”

“额……”严佼君迟疑了一下,“其实不是什么坏事情,费沁源有消息了……”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洪珮雲、於佳怡和姜杉,宪政同盟几乎所有核心成员都跟费沁源有着不浅的关系,而事实上从陈音出事的前几天,费沁源就突然失联,怎么联系都没有用,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官邸空无一人。她的失踪也是这几天以来压在宪政同盟头上最大的一片阴云,费沁源是宪政同盟的提名候选人,甚至是整个帝国政坛公认的未来之星,宪政同盟绝不可能承受失去费沁源的结果,她们没有当年社民党那样的根基和底蕴,张怡自问也没有莫寒戴萌的能力和威望,宪政同盟的未来将一片黯淡。

“费沁源发回来的是一封传真,上面说她现在人在国外,具体情况非常复杂,她也是身不由己,等事情结束之后她会回来亲自作说明的。”严佼君打开文件夹,把一张薄薄的传真纸放在桌上。

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后浮上心头的又是一丝复杂的心绪,费沁源作为党内的核心人物,在这样的当口上出国去,而且完全切断了与党内的联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怡一动不动的靠在高大的落地窗上,窗外氤氲漂浮的铅灰色雨云灰蒙蒙的一片,逆光的单薄身影只剩下深黑色的轮廓:“所以费沁源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了?”说着她看向坐在对面的姜杉,姜杉乌黑柔和的瞳眸与她的目光撞了一下立刻就弹开了,低低的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不安的抖动着,环顾四周,坐在会议桌边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正视她的眼睛。

突然,张怡自嘲的笑了笑,是啊,在这个关头上,恐怕所有人都在想着应该怎么自保吧,大家心里转着相同的心思,又有谁愿意去指责费沁源呢?想到这里,张怡站直了身子,一言不发的推门走了出去,也不关上门,脚下高跟鞋咔哒咔哒的声音从走廊传进会议室里,她的背影虽然纤细落寞却仍旧挺得笔直,一身孤寂,郁气如潮。

 

 

千里之外,悉尼的正午的阳光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坐在岸边咖啡厅的遮阳伞下,费沁源把目光从桌子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波光粼粼的宽阔水面,海鸥们欢快的鸣叫充斥着碧蓝海天,白色的羽翼在空中上下翻飞,东岸悉尼歌剧院的穹顶反射着明媚的阳光让海天之间充斥着一片不实际的虚白。从海面上吹来的风撩动费沁源脸庞的发丝,但却吹不平她紧皱的额头,她一条一条的看着手机上的来电,孙珍妮、於佳怡、张怡、洪珮雲、姜杉,费沁源双手摩挲着手机光滑的外壳,手指漫无目的的在屏幕上滑动着,却始终迟疑着没有点下任何一个回电,手指悬停良久,风吹过来,吹得眼睛发干,费沁源眨了眨眼,自暴自弃一样的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向碧蓝一色的海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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