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四十八. 九阙宫台一旦沙



魔都,南部联盟总部。

南部联盟在中央执政多年,这座灰色花岗岩的宏伟建筑已经与魔都的议会大厦一道成为了帝国民主制度的象征,也成为了帝国政治权力的真正核心。成百上千的干部和工作人员在长长的走廊中抱着文件穿梭,电话铃声和人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忙碌的嘈杂。帝国最大的议会政党靠着这座大厦里的党内机构实现政商资源和人事的运作,安排媒体工作,甚至也协调南部联盟控制下政府内阁各部委的事务。不客气地说,这座大厦在南部联盟执政的漫长岁月里如提线架一般操纵着整个帝国的权力运作。

可是现在,这座忙碌的建筑却笼罩着火急火燎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的迷茫。干部们面色沉重,步履匆忙;公关部的所有热线电话都被打爆,在一片急促的电话铃声中,干事们对着电话听筒口干舌燥地一遍遍重复公关预案里的说辞;秘书处二十四小时值班,秘书们还可以三班倒,可是许逸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只能靠咖啡和葡萄糖强撑着自己,扯着嗓子呼喝着笨手笨脚的秘书们;三楼的新闻厅被开放,陆婷亲自坐镇负责对外的媒体传达——党内各个职能机构几乎都被卷入了这场应急公关当中。

时隔多年,南部联盟再次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最高级应急预案,对于南部联盟党内的多数干部来说显得遥远而陌生,从他们进入政坛开始,南部联盟在议会的霸权威压如同巍峨的高山、参天的巨树,列积深固,不可动摇,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全力应对。只有那些最资深的干部们还记得多年前那个湿热的夏天,当应急状态结束的时候,社民党在议会的优势地位被瓦解,南部联盟在参议院一片紫金辉煌中压过社民党,获得执政地位。

那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新的秩序诞生。

但现在……这座大厦所象征的权力和秩序如同台风风眼中的参天大树,被狂风暴雨推搡的摇摇欲坠。

一周前,已经在公众面前消失了几个月的前任帝国内阁内政部总事曾艳芬突然在网络上现身,发布了一段短短的视频材料。但那条视频的信息量之大可以用石破天惊来形容。

在那段视频当中,素颜憔悴但精神尚佳的曾艳芬言之凿凿地指控李艺彤为了获取对内政部的控制权,党同伐异,排除异己,大规模撤换内政部干部,任人唯亲,导致内政部几乎停摆;她授意鹰犬散布政治谣言,对曾艳芬进行污名化;而南部联盟党内的多数成员趋炎附势、作壁上观;在党内一直受到曾艳芬庇护的张雨鑫更是背恩负义,她的出卖直接导致曾艳芬失去权力;李艺彤授意医疗机构伪造她的病情,声称她精神失常并强制治疗……

那条视频在深夜上线,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就在整个南部联盟总部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忙成一团的时候,在大厦四楼的主席办公室,却弥漫着渗人的安静。冯薪朵缩在高背沙发里,双手交握,用指节撑着下巴,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的办公桌桌面。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失去了对局势的掌控,就像是一个不做庄的赌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掷下的骰子在眼前滴溜溜地飞转,决定自己的输赢。

不同于卡黄之间的矛盾,曾艳芬这条短短的视频对于南部联盟和整个帝国政坛的政治秩序具有核裂变般的破坏力。如果说之前李艺彤在燕平发布会上暴虎冯河,跋扈失言最多只关于其本身。那么现在,曾艳芬就是把整个南部联盟拉下了水。南部联盟从崛起时代一直标榜着自己的团结与联席会议协商的党内民主、集体决策,是帝国民主政治的典范。卡黄之间的对抗影响还在可控的范围内,最多可以理解为政见不合。但如果曾艳芬那条视频所说为真,李艺彤一方在内斗中使用的手段无疑已经击穿了帝国政治伦理的下限,对自己党内的一路风雨走来,对南部联盟的盛世做出了重大贡献的元老成员,毫不客气地使用如此肮脏的手段,李艺彤亲手撕烂了南部联盟最光鲜的旗帜。

火上浇油的是,李艺彤的狂热支持者们似乎已经丧失了基本的理智,他们蜂拥到曾艳芬的社交账号之下,对曾艳芬进行疯狂的攻击,而曾艳芬也毫无顾忌地下场与李艺彤的支持者们对骂,包括袁航和谢妮事件,甚至不少南部联盟早年间的秘事,都被连带着翻了出来。

曾艳芬分量太重,她是南部联盟元老、帝国阁僚、曾经的三相以下第一人,从南部联盟崛起的古早时代开始,每一次重大事件,几乎无役不与,她知道太多南部联盟内部的秘辛。李艺彤的支持者们和曾艳芬本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这种撕扯持续的时间越长,李艺彤乃至整个南部联盟受到的损害就越大。冯薪朵根本摸不准曾艳芬到底想干什么,看上去她是在针对李艺彤,但她对李艺彤的攻击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整个南部联盟,已经有一些媒体有组织地开始进场,调转火力向整个南部联盟开火,再这样下去,执政党赖以为根基的政治威信都摇摇欲坠,整个南部联盟都可能跟着李艺彤翻船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前天,冯薪朵火急火燎地紧急召开联席会议常务会议商讨如何应对的时候,一个坏消息传来,直接让她后手陷入被动:陈问言在没有得到联席会议授权的情况下擅自在党媒表态,攻击曾艳芬。那段语带威胁的表态简直可以用可笑来形容,即便曾艳芬已经长期脱离南部联盟的权力中心,其毕竟曾经是帝国三相以下第一人,南部联盟盛世的重要组成部分,陈问言简直是蚍蜉撼树。更糟糕的是,如果曾艳芬只针对李艺彤,南部联盟还有选择立场的余地,陈问言蠢不可及的行为直接让整个南部联盟站在了曾艳芬的对立面,再无操作空间。

消息出来的时候,陆婷还在和冯薪朵一起评估影响,踌躇着应该如何做这个表态,听到这个消息气的直接爆脏。

不论陈问言的表态是出于愚蠢还是她本来就是李艺彤的人,事已至此,绝不能再让陈问言在媒体部胡说八道,因此冯薪朵赶忙宣布开启南部联盟党总部的媒体厅,由陆婷亲自坐镇,应对各方媒体。

事情走到这一步,冯薪朵甚至已经动了直接处理掉曾艳芬的念头。但是事与愿违,南部联盟的技术部门发现自己一时间无法定位曾艳芬社交账号的IP——有人在为曾艳芬遮掩。

就在刘菊子把相关的技术报告交给冯薪朵的时候,几乎就是一瞬间,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抓住了冯薪朵。最坏的可能性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冯薪朵顿时感觉一阵眩晕。

自己这几个月以来一直被李艺彤、黄婷婷和曾艳芬牵扯着精力,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党内的局势上,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阴影自始至终就站在棋盘的旁边冷冷地看着。她们像是耐心的冷血动物,一动不动地窥伺着,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而现在,她们要入场了……

冯薪朵可以想象,社民党蛰伏多时的宣传机器正在轰然开动,南部联盟作为帝国议会的执政党,在其重要成员之间的政治斗争已经到了如此突破下线的程度,放在任何对手手里都没有理由袖手旁观。更何况,当党内的斗争倾轧浮出水面,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的时候,南部联盟七大糟糕的执政纲领,也同样成了对手攻击的目标。执政党正处于政治道德和执政绩效的双重质疑当中。

而南部联盟要如何反手呢?

想到这里,冯薪朵苦笑着摇头,是啊,要如何反手呢?

南部联盟党内的核心成员们已经如同生死仇敌一般相互撕咬在一起,不惜动用最极端的手段,势要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拜陈问言的愚蠢行为所赐,南部联盟坐实了抱团排挤和打击曾艳芬的事实。曾艳芬对李艺彤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在对南部联盟造成伤害,也为对手送上了绝好的攻击南部联盟全党的借口。当所谓的“以李艺彤为轴心的南部联盟内小团体”被大量别有用心地宣传重复,被人们当做事实的时候,任何对李艺彤的攻击也无差别地殃及南部联盟全党。更可怕的是,曾艳芬已经将自己作为砝码扔上了赌桌,她的分量太重,以至于几乎没有什么人有足够的力量让公众相信其所说并非事实。而有足够分量的人,又有谁愿意像她一样把自己的政治前途当做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呢?曾艳芬以自己为代价,直接将李艺彤和整个南部联盟陷入了死地,甚至连最基本的反击的立场都无从寻找。

死局,这就是死局。

冯薪朵枯坐在办公桌前,黑色的瞳渊里旋转着空洞的漩涡,深不见底。

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无可奈何的虚弱,她举目无援,甚至没有一个人能共同分担她的压力。陆婷正在楼上的新闻厅用尽浑身解数,应对各方媒体的质疑和攻讦;李艺彤已经陷入缄默,只靠着她的门人幕僚和狂热的支持者们在如山的黑潮中血战;在办公室的门外,从张雨鑫到许逸,从陈佳莹到刘菊子,整座大楼的南部联盟干部和职员们都在奔忙,在各自的岗位上拼尽全力,让这条巨舟在狂风骤雨中不至于倾覆。

但他们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南部联盟的未来一如既往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她必须做出决断。

怎么办,要怎么办?!

冯薪朵死死地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刺出浅红色的血痕,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的局面。如果要让南部联盟在这场浩劫中过关,就必须要将全党与李艺彤切割开来,否则只能被李艺彤拖着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只有这样整个政党才能获得一块可以固守的阵地,只有先稳住阵脚,才能谈得上其他。

而要将李艺彤切割出去,自己只有一个选择。

想到这里,冯薪朵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像一个隐藏的开关被打开,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飞快地闪回,无数线条在虚空的殿堂中飞快地勾连,最终清晰地描画出一张苦心孤诣,精心织就的大网。长时间以来,自己脑海中始终有一个令人不安的阴影若隐若现,而现在,它终于浮出水面,露出巨大而狰狞的面貌。

呵呵,果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去,半是自嘲,半是怨毒勾起一个苦笑。

黄婷婷,借刀杀人,做的好局。

她并没有做太多的纠结,天平的一端放着自己个人和整个南部联盟的政治前途,那是绝不能放弃的东西,再做任何权衡都是没有价值的。既然胜负已分,就该投子认负,体面地下台,毕竟自己不是李艺彤,其他的所有人都要往前走的。

决定既下,她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用同一只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对面的人没有让她久等,在几声接起电话,语调平平,就像是日常的问候:“朵子姐,下午好啊。”

“在等我的电话了吧?”冯薪朵已经做出了决策之后也就不再受到自己情绪的影响。

“恭喜你,你赢了。”

“谢谢。”

“开条件吧,咱们之间就没有必要来那些虚与委蛇了。”冯薪朵抬头看向窗外,今天是魔都冬日少有的好天气,明亮的阳光是苍白色的,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撒在办公室的地毯上。

“这么直接?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给我一个底线。”电话对面,黄婷婷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的底线你应该清楚,反正比你的底线高一点。”冯薪朵说这话其实并不出于愠怒,她觉得自己只是在阐述事实。

黄婷婷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觉得这些东西并不重要,也不想解释什么:“朵子姐,李艺彤已经事不可为,现在放弃她,我能得到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要的。”

冯薪朵沉默以对,她明白黄婷婷的意思,黄婷婷在要求自己和她联手,给李艺彤最后一击。

她沉默,是因为在等着黄婷婷拿出具体的方案。

“我们需要压下最后一个砝码,既有足够的分量能压倒对手,也能体现我们的统一立场,毕竟,你和我一起,才最能代表南部联盟。”

“你到底要怎么做?”

“你和我一起,辞去党职。”

 

 

 

 

番外,

黄婷婷官邸,书房。

黄婷婷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倚着窗台,看向窗外安静的小街。

在她背后,何晓玉神情复杂:“婷婷,你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吗?”

“从结果上说,这是我在等的东西,但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黄婷婷并没有转身,窗外苍白的阳光把她纤瘦伶仃的剪影勾勒的越发单薄。

何晓玉不再说话,只是看向黄婷婷,目光深深。



四十七,寒声一夜传刁斗

魔都,黄婷婷官邸。

魔都的冬天气候湿冷,阴冥而多雨雪,沉郁的铅云半垂在江海交接的天幕尽头,雾蒙蒙的湿气徘徊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在江畔摩天大楼的顶端氤氲不散。那些冰冷而宏大的钢铁和混凝土结构浸沉于江天上空的积雨云中,在数百米的半空,只剩下深邃而模糊的幢幢阴影。

窗外的小街上非常安静,纷纷洒洒的冷雨细雪时下时歇,树木早就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深色枝干叉叉丫丫地伸向阴云四合的天空。稀稀落落的行人撑着伞,裹着外套步履匆匆。

黄婷婷端着咖啡杯,靠在书房的窗边,轻轻地吹着稀薄的热气,看向窗外的街道。在背后的书桌前,何晓玉眉头紧锁,埋头飞快地翻看着媒体和公关报告,冰凉光滑的纸页在手指间刷刷地划过。她拿起一份文件刷刷地翻开,看了几眼然后又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反复良久。

最后何晓玉摇摇头,无奈地苦笑:“这个李艺彤真的是疯了,她自己搞出公关事件,倒来攻击我们,她的舆论团队简直像是疯狗一样,可是在公共舆论上我们的实力差的太远了,被压着打……”

黄婷婷只是耸了耸肩,仿佛早有预料:“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话吗?接下来我们的工作就是挨骂。”

何晓玉仿佛破罐子破摔一样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办公桌上一扔:“我只是气不过,李艺彤的团队是疯了吗?所有反对李艺彤的都被当成了我们的阴谋。然后一本正经的反击……我们要是有这个本事,还能容她们走到这一步?”

黄婷婷转身,呷了一口咖啡,温融融的醇香从舌尖流进胃里,她微微舔了舔唇尖的泡沫,嘴角勾起一个薄薄的凉笑:“你要理解,李艺彤把事情做成那样,她的团队还能怎么办?我估计现在她的幕僚们正在抓狂呢……”

何晓玉闻言,也只能是展颜苦笑。

上周次相在燕平新闻发布会上的失态从舆论公关上说近乎灾难。代议制的基本原则要求公共权力的使用以社会共同体的同意为基础,由于直接民主的不可实践,因此才通过选举代表行使公共权力。议会作为民意的代表机构,其权力来自于人民的授予和让渡,因此议会理所当然地应当代表人民的利益去制定公共政策。虽然政党接受财阀政治献金、拿钱办事的潜规则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如此赤裸裸地把桌面下的交易放到台面上来,将帷幕后的交易当做理所当然,仍然意味着对帝国民主制度和基本政治伦理的挑衅。毕竟当政客为了政治资源而将人民授予的公共权力当做筹码与资本进行交易,人民就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议会的政客们还会代表自己的利益,代议制存在的基础也就不复存在了。

帝国民主化政风浸染多年,民主宪政之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即便君宪仍旧高悬于庙堂,但人民早已经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视为这个国家的主人。他们把自己支持的政客推上高位时有多狂热,在受到背叛和羞辱的时候就有多么愤怒,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亲手塑造偶像砸碎,再踩上一万只脚,用最激烈的挞伐表达自己的愤怒。要求李艺彤引咎辞职的线上投票收获了近千万的支持,对李艺彤各种极端言论充斥着各大社交平台,指责李艺彤背叛作为帝国政治家的基本政治立场,如果让李艺彤宣麻领政,后果将不堪设想。示威人群在次相官邸、财政部和议会大厦门前在不断聚集,群众在群情激奋之下,与警方发生了数次冲突,各种口号和喧嚣昼夜不息。

除了民众的熊熊怒火,朝野一片铺天盖地的舆论声讨中,并不乏政治势力推波助澜的身影。次相的财税改革早已经危及到了地方政党视为禁脔的利益。从营改增开始,地方税源已经是日削月割,财政收入的萎缩帝国南北造成了诸多的社会问题,从秋天辽东大区地方政府违约,到冬天北方大区的煤改气事件,再到年底各道的医保丑闻,地方各党早已经怨声载道,只是迫于次相如山凝重的权柄威势,各方敢怒不敢言。但国税与地税合并的消息无疑是将所有地方政党逼到次相对立面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这根稻草比房梁还粗就是了。国税与地税合并意味着地方议会税权被夺,对地方政党来说这无异于扼吭夺食:失去了赖以羁制财阀和企业的最重要手段,地方各党的资金来源将严重萎缩,各种活动的开展也将因此受限。对于正野心勃勃地扩张自己影响力的地方议会政治家们来说,这等同于直接宣判她们的政治前途死刑。因此,从燕平到广穗,从辽东到渝川,各大地方政党面对令人绝望的灰暗前途,终究还是克服了对次相权威的惕怵,以孤注一掷的决意投入这场舆论斗争当中。保守党、共和党、南穗青运、意志阵线,各党的舆论团队都已经超负荷运转。社交媒体、传统纸媒、广播电视,各家媒体的所有渠道火力全开,各种媒体人物和社会名流也已经顾不上暴露自己的政治立场,纷纷下场鼓噪。

次相的财政政策已经被各方学者批得体无完肤,受累于帝国政府高积累、高投资拉动GDP的传统模式,帝国宏观经济的发展结构转型困难;民营企业在要素配置中受到歧视,引起经济增长乏力;民生改善裹足不前,教育、医疗、住房等诸多的社会问题都被一股脑的倒在了次相的财政政策头顶。至于对李艺彤个人的政治操守和私人道德的攻击,更是甚嚣尘上。

如果说在此之前,帝国朝野舆论已经在各方用心各异的策动之下如汤鼎沸,李艺彤盛怒之下的失言就如同地壳崩裂引发的深海地震,掀起了横贯大洋的滔天海啸。汹涌的舆论巨浪冲刷着整个帝国政坛,从冠冕诸公到文牍屑吏,几乎每一个身处帝国政坛的人都对这种冲击感同身受。

身处风暴中心的次相和她的幕僚团队们却仿佛怀着与全世界为敌的豪壮,以可怕的资源投入这场战斗中,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黄婷婷。他们似乎笃信进攻是最好的防守,除了必要的对各方攻讦的回应之外,次相麾下的所有媒体资源都被调动了起来。在这些报告背后,在整个国家的舆论战场上已是血流漂杵。激烈飞扬的文字如同无数抵死搏杀的甲士在各个媒体平台短兵相接,巨量的资金和人力投入下,各方势力在倾尽全力地相互攻击,黄婷婷的宣传团队已经在短短一周时间花光了整个季度的宣传预算,但是面对对手在实力和组织上的绝对优势,还是节节败退。

而在这种背景之下,黄婷婷还在悠悠然地喝着咖啡。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说着何晓玉伸手从桌子边拿过平板,“婷婷你看看这个邮件。”

黄婷婷放下咖啡杯,接过了平板,她扫了一眼发件人,轻蔑地冷哼:“这些朝秦暮楚的家伙……还真是没有定性啊,风向转逆才多久,就想跳船了?”说着伸出修长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动。

“不至于,人家只是隐晦表达了接触的意向,你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何晓玉起身走到小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更何况,这种级别的财阀,他甚至都不怕你把这邮件透露给李艺彤。”

“这倒是,”黄婷婷淡淡地表达了认同,然后把平板放回桌上,“还有什么?”

“嗯……其实还是有的,从社交媒体的在线实时民调来看,你的支持率在上升,而且似乎岭南那边共和党和南穗青运都有接触的意向,再加上段艺璇和黄恩茹那边的支持,你现在可是众望所归啊……”

黄婷婷毫无矜色地冷笑了一下:“拜李艺彤所赐,我是该谢谢她。”

何晓玉耸耸肩:“所以,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还是说你还没有成熟的打算?”

黄婷婷摇摇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

“你到底在等什么?现在对方的宣传攻势可是已经连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简直不堪入目。”

“晓玉……”黄婷婷走到桌边,把手放在老友肩上,“你得知道,事事着急自己下场,会把手搞得很脏,现在的李艺彤就是例子,你相信我,还不到时候。”

何晓玉听到她这么说,也就不再继续追问。她并没有抬头去看黄婷婷,只是自顾自地从桌上拿起钢笔拧上笔帽,从桌子边上站起来:“好吧,既然你都不着急,那我在这里跟这些报告过不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再联系。”

黄婷婷点点头,起身送何晓玉下楼。

何晓玉走到门口,早有司机在头顶撑开深紫色的大伞,何晓玉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对门口挥了挥手,看着黄婷婷纤弱的身形在门边招手告别。

其实她知道,黄婷婷没有对她说出全部,那个人的心里有一座高悬于绝壁之上的城堡。尽管居高俯瞰下的原野也有繁花麦浪,但在孤削的山崖顶端,高墙背后,那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围起,不见阳光,无人涉足。

这无关信任,何晓玉对此心知肚明,从南部联盟崛起的时代开始,她和黄婷婷相互扶持着走来,穿过无数荆棘,彼此早已视对方为自己的后背。也许在早年间,何晓玉还会因为黄婷婷有意无意的保留而不满,但这么多年了,她也早已经明白,这无关真诚和信赖,只是自己能做的太少,黄婷婷能让自己分担的只是她所承受的很少一部分而已。

何晓玉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车在高架上稳稳地飞驰,远处的江天一片阴沉,在斜风冷雨中的城市轮廓格外模糊。她的住处距离黄婷婷的官邸不算近,驱车也要四十多分钟。就在何晓玉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雨雪霏霏的城市发呆的时候,她的工作手机急躁地在包里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黄婷婷的宣传干事嗓子里好像燃着一团火:“何议员,相臣请您立刻回来,出事儿了,请您务必赶快……”

何晓玉蹙起了眉头,黄婷婷身边的人越来越不像话,她一面伸手拍拍司机的椅背,伸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司机原路返回,一遍对着电话说道:“你着什么急……到底怎么了?!”

“是……是曾部事……她,她……”电话对面的年轻人已经惶急到口齿不清。

“什么不是?你慢点说。” 

“哎呀,不是……是部事……是,曾艳芬!!”急切之下,那位干事顾不得地直呼了姓名。

何晓玉一愣,她花了半秒钟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名意味着什么,尽管那个人从帝国政坛的舞台中央消失才不过几个月时间,但这短短几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事,以至于那个曾经让整个帝国政坛垂手肃听的名字,居然已经有点陌生了。

猛地,何晓玉才反应过来——曾艳芬,她不是出国疗养去了吗?

当然不是。

早在司机把车重新停在黄婷婷官邸门口之前,何晓玉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位平时还算得力的宣传干事会如此失态,那段不算太长的视频已经如同瘟疫一样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充斥了各大社交媒体的首页,曾艳芬那张不施粉黛的素净脸孔平静严肃,瞳孔里灼灼跳动的火光是那么熟悉,而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将本就在激湍巨浪中动荡不已的帝国政坛推向了一个更加汹涌的巨大漩涡。


四十六,东风夜放花千树

燕平,东亭国际会展中心。

大厅里,次相刚刚结束主题发言,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媒体席上密集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密集的闪光灯像是银色的水流般潋滟不止。李艺彤向来自北方大区乃至整个帝国各地的企业代表们宣讲了帝国财政改革的政策导向。次相指出帝国现行的分税体制造成了严重的重复征税和税收征管损耗,对于加强税收效率,降低企业税负极为不利,中央政府推行大范围营改增之目的,就是在于减少税收层级,简化税收征管渠道,帮助企业规避不合理的税收结构。次相还承诺,要在近期切实为作为帝国经济发展支柱的大中型制造业和基础工业企业降低负担,创造更好的发展环境。次相明确地表示,一个一揽子降税减费计划的前期工作已经在着手开展,按照既定的时间表,最迟到明年五六月份就可以落实。

次相的演讲让到场的企业界人士都很兴奋,毕竟多年以来,分税制下的税收一直是企业尤其是落地设厂的实体企业的沉重负担,早在地方议会建立以前,帝国分税制下地方财政自主权不足,就采取各种非税收费用或者隐形税收的手段进行财政汲取,造成了很多乱象。地方议会建立之后,这些严格来没有法律依据的“税收”才逐渐被地方性法规规范化的地方税所取代。但问题在于税收的负担仍然是沉重的。尤其是在次相推动营改增改革的进程之后,帝国中央财政收入的高速增长背后自然是企业税收负担的加重。营改增改革从根本上变革了传统的企业所得税征管方式,从企业流通环节的进出两个过程取差。尽管从数字上说,税率并没有提高,甚至由于计算方式的原因,还下调了部分税率。但营改增之后,在技术上极大地提高了避税的难度,再加上中央税收征管机构夺压地税职权,让原本的可操作的税收灰色地带被大大压缩。虽然刀子割在身上很疼,但没有哪个企业主敢于出来表达不满,在这个问题上持反对意见,等于承认自己之前通过各种合法或者非法的手段逃避税收。

但是从次相今天的发言来看,苦日子似乎快到头了。次相承诺未来的财税改革不仅会提供绕过地方财政的税收缴纳渠道,让工业企业不必再仰地方议会鼻息,不仅削减了地税的支出,也把地方议会政党羁制企业的缰绳解开,日后各大财阀将不会再半被迫地支出数量庞大的政治献金。除此之外,次相还承诺会大规模的降税减费,在营改增完全转轨之后,将企业增值税税率腰斩,资本利得税和自然资源使用等费用也会大幅削减,一进一出,企业的负担将会大大减少,由此带来企业财务能力的解放,对于久经商海沉浮的企业主们来说,诱惑是致命的。

但是那些老谋深算的财阀大佬们却很快从兴奋中冷静下来。比如陈倩楠的父亲,那是个年过六十的高个子男人,灰白的短发粗硬,峻削的面孔,却生了一双柔和的眼睛。作为北方工业商会的会长,他理所当然地亲自出席了这个活动,以示诚意。

陈倩楠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正装,规规矩矩地坐在她父亲身边,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们当中显得格外拘谨。这些按照辈分应该是叔伯辈,但论年龄都可以当她爷爷的老妖怪们掌握着北方大区将近百分之四十的GDP,从能源化工到冶金机械,从银行证券到地产保险。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人是帝国经济的脊梁,虽然他们自己已经骨质疏松的一塌糊涂。

社民党的吴哲晗议员走上讲台,开始她的报告,主要内容转向金融监管,陈先生看上去懒懒的,扭头低声对陈倩楠说:“奈,你给我分析一下次相政策对我们的利弊。”陈倩楠本来低着头玩手指,脑子里想着周末的约会,可是被老爸这么一叫,猛地一惊。抬头发现坐在周围的叔伯们大都在专心听着吴参议的演讲,没多少人注意到陈先生正在考自己的女儿,陈倩楠稍微松了一口气。

“嗯……我觉得,次相不是会平白施惠的人,她把降税减费的落实时间表安排在五六月份,那是大选筹集资金阶段的后半程,也是宣传工作最忙的时候,同时也是花钱最多的时候。这样看来,次相……”

“然后呢?”陈先生点了点头,十指交握搁在腿上,眼睛看向前方正在演讲的吴哲晗参议员。

“然后……然后次相的财税改革虽然对于中央政府和企业都有好处,但对于地方政府和地方议会来说不是个好消息。次相应该会更关注营改增落实过程中企业的态度,希望企业能配合中央政府对地方势力施压,实现财政上的结构整理。”

“嗯,不错,能看到这一点说明还是做了点功课的,能学着看制度利弊了,恩茹和杉杉教你的?”陈先生回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抬了抬粗黑的眉毛。

“啊?不是……我没……”听到黄恩茹的名字,陈倩楠本来就心虚,加上周围的企业界大佬们都在专心听吴哲晗的演讲,只好小声的抗议着,“爸,你这就瞧不起你闺女了吧,我在意志阵线这段时间有好好用功……”

“夸你一句你还现上了,你用功了是吧?那还是刚才那个问题,再然后呢?”

“啊?还有然后?”陈倩楠有点发懵。

“地方财政在次相的经济改革之下收到压缩,但地方财政能没有税收收入吗?”陈先生决定启发一下陈倩楠。

“嗯……您是说次相的财政改革压缩的地方财政空间会由地方议会重新去争取,比如开征新税种之类的?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对议会施加影响……”

“哼,”陈先生冷哼了一声,“如果段总长以民生社会福利等议题在北方大区议会提案征税,你能拦的下来吗?”

“……是,好像确实无计可施。”陈倩楠低头想了一会儿,只好认输,在地方议会工作的这段时间,她也了解现在北方大区的政治环境,民粹主义甚嚣尘上,地方政府迫于政绩压力不断扩大基建和社会福利,财政压力很大,而财政压力也会转化成政治压力压在资本身上,“您的意思是说,其实次相的财政改革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至少我们对中央议会的影响力绝对没有对地方议会这么强,税权在下,我们还能斡旋,税权在上,我们就只能受着。奈,你得明白爸爸的用心,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我苦心搭建意志阵线,不是为了让阿梓和杉杉她们跟段总长争胜论长的你明白吗?”陈先生不动声色地低声说道,陈倩楠听着,沉默不语。

良久,陈先生不知是在跟陈倩楠说话,还是在喃喃自语:“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还是不希望出什么岔子,我总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南方,千里之外,魔都,吴哲晗寓所。

徐子轩坐在电视机前,盯着屏幕上吴哲晗英挺深邃的面孔,手里死死地攥着遥控器。而在客厅另一边,许佳琪坐在窗前的地毯上,靠着沙发,低头翻着一本多丽丝·莱辛的《暴力的孩子们》,团团在她腿上蜷成一团,在睡梦里惬意地微微摇着尾巴。许佳琪在上学的时候不是什么学霸,可是当吴哲晗以惊才艳绝的文采辩辞名动东南的时候,许佳琪为了追她也狠狠地啃过一些严肃文学,加上天资聪明,一度是个相当像样的文艺青年。可是这些年政坛沉浮,耽于政事,再没时间读写,当年的俊逸文采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再重新拿起纯文学的作品,旧日的葱茏时光仿佛还在眼前,只是隔着魔都冬夜的霏霏雨雪,曾经鲜艳的色彩被蒙上了一层暧昧飘絮而阴暗。

许佳琪把头靠在实木书架上,斜斜地看着电视机前的徐子轩。

……

两个小时前。

“阿妈……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吗?”徐子轩从书房里伸出头来,看着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许佳琪,“我的手机怎么突然没有信号了?电脑也连不上网。”

家里地暖开的很足,许佳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衣坐在白色的长绒地毯上,敞着领口,露出颀长的脖颈和玲珑的锁骨,不施粉黛,少了几分光彩照人的艳丽:“是吗?那正好,你把工作放一放,过来坐下。”说着许佳琪慵懒地往边上的沙发上一靠,懒洋洋地像是只柔软的白狐。

徐子轩也不多想,只是走过来,盘腿坐在地毯上。

“络络,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一件你必须面对的事。”许佳琪抬手轻轻摘下鼻梁上的眼镜,定定地看着徐子轩。徐子轩猛地有种不好的预感,许佳琪浅褐色的瞳孔如漩涡般深邃,仿佛凝视美杜莎的瞳眸,肢体从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石化僵硬。

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徐子轩仿佛站在空旷阴暗的穹顶下,看着一面巨大的灰色帷幕被扯下,缓缓落地,露出隐藏在背后的令人恐惧的狰狞。营改增、内政部职权改革、地方转移支付、辽东地方政府债务违约、土地财政、共和党的纲领、漓江厅决议、北方大区地方债券发行、煤改气、中央税制改革、供给侧论战,一张横贯天幕的巨大罗网被以可怕的致密和耐心一点点编织出来,带着铁锈味的森冷阴谋在常人不会抬头去看的高处悄无声息地进行。而现在,沥着毒液的刀锋已经高悬在头顶,冷漠地等待着落下的时候。

徐子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掐住,她看着面前的许佳琪,这个人斜倚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挠着吴团团长而浓密的毛发。她就坐在那里,却陌生的让徐子轩觉得不真实,在她的背后,黄婷婷、戴萌、吴哲晗、莫寒、段艺璇、谢蕾蕾、孙珍妮……那些熟悉的面孔仿佛隔着模糊水面,摇晃而扭曲。

徐子轩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可还没把手伸进口袋,就意识到——自己也身在这张罗网之中。她猛地起身向门口走去,伸手去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如同铸死一般纹丝不动,徐子轩只是徒劳地用力着推门。

“……信号屏蔽器在楼道里,网关被截断,门被反锁了,只能从外面打开,明天早上潘燕琦会来开门的。”许佳琪把吴团团从膝头抱下来,站起来轻轻地伸展着肢体,“今晚你就陪我乖乖待着。哦,对了,电视机还能看,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许佳琪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向徐子轩,那张巨大的罗网的编织者们早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数,让身在其中者的一切挣扎都成为徒劳。徐子轩仿佛感觉自己的力量从脊柱中一点点的被抽走,微微的眩晕感和无力感让她甚至无力质问什么。

“你们为什么瞒着我?”徐子轩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

“你刚刚的表现证明了理事会的判断,”许佳琪走到徐子轩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拂过徐子轩的手背,“络络,这是党集体在保护你,你明白吗?”

徐子轩只是觉得很累,半年多的时间,无数的细节在脑海里像老式胶片一样闪回,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看着徐子轩苍白如纸偶的恍惚形状,许佳琪叹了口气。她伸手想去摸摸徐子轩的头,但被徐子轩躲开了。她只是坐回沙发,打开电视机。如果她什么都做不了,也至少要看着到底会怎样发生。

其实徐子轩很清楚,社民党面对今年大选的挫败不可能坐以待毙。马太效应的巨轮正在以人力难以抗拒的力量实现政治资源的高速极化,如果不能打破这一过程,社民党将会在大选失败之后不可逆转地边缘化最终永远沦为真正意义上的在野党。对于社民党的核心成员来说,她们的政治生命已经去日无多,绝不会接受这样耻辱的结局。而对于社民党的后辈成员而言,社民党政治资源的萎缩直接意味着个人前途的一片灰暗。徐子轩作为身负党内重望的年轻成员,理智非常明确地告诉她立场何在,因为这并不只是她个人政治前途的问题,这么多年来,社民党内的良师益友们对她的殷切期盼和关心也成了压在她肩头的重担。

一边是多年的挚友,一边是被自己视为家人的整个党集体,徐子轩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了,但转念一想,这种权衡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自己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如同潮水一样的灰败感和疲惫袭来,她只能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李艺彤一步一步走向陷阱的中央。

徐子轩看着吴哲晗结束演讲,袁雨桢走上讲台,看得出来袁雨桢有点紧张,她习惯性地转着手里的话筒:“下面进入媒体和企业代表提问的部分,请有问题的媒体朋友和企业代表举手提问,由次相和吴参议进行解答……”

电视转播的视角切到观众席和媒体席,一片手臂的森林几乎是凭空出现在人群的上方。

袁雨桢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一个媒体记者站起来,接过麦克风:“我们知道,近期帝国朝野正在进行关于供给侧改革的论战……”

李艺彤微微皱着皱眉头,她已经预见到这次发布会会出现类似的情景,尽管已经有意过滤了与北方大区地方党团有关系的新闻媒体,但是以供给侧论战的舆论热度,终究还是不可能完全避免被问及这些问题。

徐子轩看着电视机屏幕上的李艺彤,她太熟悉这个人了,她从来不是多么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李艺彤强压着情绪试图不偏不倚地给出一个官方的回答。

当那位媒体代表坐下之后,袁雨桢再次选择了一位媒体代表。

“次相如何看待近日有舆论观点认为相臣的财税改革正在遏制帝国的经济活力?根据供给侧理论,过度极化的财政政策将会限制地方政府的经济管制能力,加重经济结构的僵化,近期帝国朝野有消息称次相将会在此轮营改增结束之后,进一步深化改革模式,尝试国税与地税的合并……”

此言一出,满堂大哗。

国税与地税合并,闻所未闻,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对于帝国整个现行财政体系的推倒重做,可是在场的各方代表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最近哪里传出过这种消息。

吴哲晗注意到,李艺彤尽管面色无表情,但已经微微握拳。

“我希望媒体界的朋友们能够更加客观的认识目前财政部在推行的财税改革。财政权力的统一对于增强国家实力,扩大社会总体福祉具有相当的意义。目前朝野对于财税改革的争议我有所知,但我认为那些负面意见毫无价值,在财税改革的具体效果还没有体现出来之前就对其进行无端的指责。”

会场里一时众声喑哑,而后故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诡异。

次相并没有对于后半部分做直接回应,但显然,这位帝国实质上的首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领政者已经动怒。

但整个会场里,各方代表还远没有从国税地税合并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议论声像是受惊的蜂巢充斥着整个偌大的会场。陈倩楠只顾着低头飞快地发着短信,手指快要戳穿了手机的屏幕,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称得上狰狞。尽管次相团队的工作人员有意识地排除了与会人员中与北方大区地方政党有关的人,但段艺璇和苏杉杉也从来不是袖手坐视的风格,次相和社民党的两位议员胁营改增的新胜之威驾临燕平,气势威压,明眼人一看便知。此时会场里不管是媒体工作者还是地方政党的干部们都在飞快地通过各种方式传出讯息。

大变将至。

而在千里之外,徐子轩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攥着电视机的遥控器,这些问题显然都经过精心的设计,设计者肆无忌惮地直戳次相的逆鳞,最后目的就是要把那个人牵扯进来,因为只有把那个人牵扯进来,这场闹剧的布局者才能全身而退。

吴哲晗觉得场面有些失控,她伸手撕了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个字条递给秘书,要技术台通过耳返提醒袁雨桢,让她选择几个企业界的代表,重新把整场发布会的节奏拉回来。

但是当袁雨桢指向一个坐在企业代表坐席上的年轻人的时候,陈先生总觉得那个年轻人的背影非常眼熟,似乎在某个场合见过。

“相臣,您目前采取的财政政策在明年大选之后是否具有可持续性呢?我们大家都知道,鞠相将不寻求连(和谐)任,而黄阁相届时将执掌财政部。从目前来看,阁相支持供给侧理论,与相臣您的财政政策相左,因此我们是否有理由担忧相臣财政政策的持续性,或者期待二位相臣在财政政策上的合作?”

话音一落,鸦雀无声。陈先生和徐子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吴哲晗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李艺彤缓缓从座椅上站起来,微微抬起下巴,一声冷哼。

“呵呵,鞠相是否不再参选,黄婷婷是否接任财政部,这些事情不是你能下判断的。更何况,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资格置喙本相的财政政策?”

“我是帝国的企业代表,过去一年北方大区五道的工业企业向南部联盟捐献的政治献金过亿,本司超过一千四百万,我们难道还没有资格对于您主导的财政政策表达一下关切吗?”那位企业代表稍稍楞了一下,随即像是斗鸡一样针锋相对。

“呵呵,一千四百万……要是贵司拿出的是一亿四千万,也许我还会更有兴趣回答这样的问题,”李艺彤挑眉,高高地抬起下巴,语带嘲讽,“本相在这里正告各位,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帝国财税体制改革的进程,本相决不接受所谓供给侧理论对财政政策的诋毁,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窃取这场伟大改革的成果,如果有人想试试,我不介意把他填进发射筒里,送上天炸成烟花。”

李艺彤的声音仿佛钢铁摩擦般森冷渗人,整个会场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如雪后的森林一般寂静。

而后,满场翁然。

徐子轩坐在电视机前,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

太迟了,事情已经发生了。

多年之后,当人们重新回过头来考察第五届大选之前帝国政坛风起云涌政治动荡,对于李艺彤此次失态的评价见仁见智。但可以确定的是,时人过高地估计了这个特定事件的重要性,毕竟比起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剧变,这一单纯的媒体公关危机并不能说有多重要。但作为整个深刻而庞大的变局中倒下的第一枚骨牌,其深远而复杂的影响至今仍未能认识全貌。

 


四十五,忽复乘舟梦日边

燕平,金融街,悦榕庄酒店,顶层会议室。

门外的走廊上,黑衣的属员们两列靠墙站着,双手交握,森然寂静。

会议室里气氛也凝重的像是窗外萦绕不去的铅云。长桌边,次相最心腹的幕僚们面色凝重地看向落地窗前那个峻削的背影,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李艺彤当然感受到了背后来自幕僚们焦灼的目光,但她自己内心何尝不是流淌着灼热的黑色岩浆。燕平这座北地雄城给她的欢迎仪式简直称得上声势浩大,李艺彤从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机场落地的时候被抗议的人群欢迎,还是上千号人的阵仗……

次相车队在抗议人群的夹道示威中开出机场的时候,李艺彤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去和燕平警方交涉的幕僚给她带来的消息更让李艺彤怒火中烧,区警督一脸无辜的从宪法权利讲到治安管理条例,一排漂亮的场面话把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推诿态度高高挂起,李艺彤知道,这是段艺璇的下马威。

燕平的雾霾是铅白色的,沉沉地贴着地面,反倒是那些百米以上的摩天楼上半部分探出氤氲的阴霾之上,恍惚间像是漂浮在翻腾云海上的琼阁仙宫,但今天燕平的天气并不好,层层叠遮的雾霾上,天空也铅云密布,天色将晚,远远望去金融街的高楼大厦都仿佛黑色的钢铁,闪着阴晦的冷光。

看着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如铁铸般坚硬的脸,李艺彤闭了闭眼睛,试着调整呼吸,也放松了因为过度用力而掐的发白的指节,她转过身来,靠着落地窗的玻璃,目光沉沉:“舆论复盘做了吗?我很好奇,从魔都飞到燕平,不过是过了一个小时,为什么感觉像是降落在另一个国家,有没有人能给我个解释?”

李艺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人仿佛面对大开的冰窖,寒意从肌肤浸入,最后那个重重挑起的问号像是铁钩猛地提起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

“是,是,相臣,我们的舆情管理团队在落地之后就开始工作,但是这一次负面舆论环境的发生过程似乎非常的巧合,”次相团队负责舆情管理的高级幕僚是个戴着眼镜的干瘦中年女人,她看得出来,李艺彤平静的外表下怒火正在熊熊燃烧,宛如实质的重压仿佛直指眉心的刀锋,“团队在随相臣前往燕平之前主要在关注减税方案的宣传工作,但在我们从魔都出发的前一周,一篇宏观经济的学术论文引起了帝国经济界小范围的争论,随即引发舆论反应,在北方大区和岭南大区的地方性媒体开始进行负面造势,煽动民众对于次相的政策进行攻击……”

“所以你们放任负面舆情发展了半周的时间没有处置?”李艺彤淡淡地打断了幕僚的话,不轻不重地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幕僚们。

次相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不可反驳的质问,一刀将舆论主管的发言斩断,那些一身黑衣的精英干部们噤若寒蝉,他们这些人作为次相的私人幕僚,旧世就是侍奉主君的家臣,虽然新世的政治环境已经变化,但是利益关系及其决定的人身依附仍然如旧,他们的个人前途完全为所服务的政治家一念而决,一句话可以把你捧上云端,也可以把你踏入泥沼,永不得翻身。虽然次相对于追随自己的人一直非常慷慨。但自从前任幕僚长被排挤出幕府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于顶住相臣的压力,提出不同的意见。幕僚团队也从辅弼次相决策的参谋变成只能为执行次相意志奔走的鹰犬。

“诸君,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关键时期,”李艺彤坐在沙发里,不紧不慢地用手指点着沙发的扶手,“营改增落地,新的财政政策正处于落实的阶段,这一趟来燕平,我要接见北方大区的财阀和企业代表们,向他们宣传降税减费的一揽子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上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于本相的财政政策进行诋毁,任何人都不能挡在我的道路上。而有人就偏偏要跟本相作对,那个人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李艺彤双手交握,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像是在谈论着今天燕平糟糕的天气,但字字句句中渗着的凛冽寒意像是冰锥一样直刺进人心里。

这场显然蓄谋已久的舆论风暴已经耗尽了次相最后的耐心,那篇论文像是解开了火山口的盖子,各种负面舆论喷涌而出,住房、医疗、通胀、工资收入、债务违约,好像所有帝国目前面对的社会经济问题都要归咎于次相进行的财政税收改革。在座的幕僚们都是政坛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了,当然猜得出这锅沸反盈天的汤鼎下是谁在点火,地方议会的党团领袖们虽然利益攸关,但是应该还不至于有胆量敢在次相驾临燕平的节骨眼上搞这种小动作,既然他们做了,就意味着有人给他们的撑腰。但现在,那位隐身在帷幕背后的大人物至今没有走到台前,而是放任舆情发酵,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火候。

明年鞠相不再寻求连(和谐)任,李艺彤在明年大选中的宣麻领政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在此时还有这个胆量和实力挑衅次相的也只有那位大人了。虽然如此,但是毕竟黄婷婷一方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可以称得上官方表态的举措。不论如何外交部内部参考材料上刊载的几篇论文实在是说不上是立场。

“相臣……毕竟对方还没有明确表态……如果我们现在就发动攻击,舆论上会不会……”

李艺彤无声的冷笑了一下:“你们跟我最长的有多少年了?”

长桌边有较资深的幕僚是从南部联盟发迹时代就追随李艺彤的老人了,但这样的人也早已经不占团队的多数。所有幕僚都略微一愣,这是忆往昔的时候吗?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处理舆论靠八面玲珑,博弈斡旋,现如今,帝国朝野的各路势力也该学着摆正态度。距离大选只有半年的时间了,到这个时间还有顶风出头的,就是铁了心不与我李艺彤一路。更何况,这么多年了,那个人也该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李艺彤的话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断然,以至于桌边的幕僚们都有一丝恍惚:

这是宣战,他们这样对自己说着。

黄婷婷是帝国阁相,南部联盟元老,帝国最有权势的政治家之一,虽然长期主管帝国外交事务,在内政上影响力不足,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少有利益纠葛,加上崖岸高卓,公共形象极佳。在鞠相半引退之后,阁相与次相并为帝国政坛的两极,而李艺彤这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也不过,自己不可能接受在一个两极格局当中走上相位,更何况从南部联盟成为帝国执政党以来,次相和阁相之间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怨恨和怒火。

是让一切终结的时候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次相的幕僚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历史学告诉我们,但当你身处历史的重大转折点,身临其境的面对巨变的时候,往往并不能取得多么深刻的感性认识,在你身边,你熟悉的人,窗外马路上的车流,雾霾沉沉的天空,别无二致,就像每一个最平凡的日子。但当时间过去,这一天却被以浓重的笔墨留在在历史记载当中。

事实上,李艺彤和黄婷婷的的纠葛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南部联盟早年的历史已经在多方刻意遮掩之下淹没在一片黑雾深处,在那段帝国民主化波澜壮阔又纷乱异常的历史中,即便是惊涛骇浪也已经远去了涛声,更何况水面下的博弈。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南部联盟干部们很多都已经离开,即便是留下来的也大多缄口不言,以至于街头巷尾流传的一鳞半爪的谣传和揣测。

旧日的恩怨被时间积压,加上权位渐高之后的利益矛盾,各怀倨傲的相互揣测,最终沉淀成难解难分的一团死结,疲惫逐渐变成了怨怼,最后变成势不两立的针锋相对。在牌局的最后,压在最下面的那一张牌终究要翻过来,不论前面到底打出了多少交牌拆对,最后翻开来的大小才是定胜负的一锤定音。

次相的幕僚团队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了,李艺彤甚至不需要布置什么,在某个加密的数据库里,次相最亲信的幕僚们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准备了无数的预案,那些数据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枕戈待旦的军队,就等着一声号令,如滔天巨浪般冲出去,将次相的敌人踏得粉碎。

而现在,号角声吹响了。

李艺彤轻轻点了点头,几个负责舆论和外联的幕僚起身鞠躬,转身大步离去,像是握着令箭离开节堂的将军,步伐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门外等候的随员们无声的跟着自己的负责人离开。柔软的地毯遮去了纷乱的脚步,只有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整条走廊带着一种渗人的凝重。

“今晚的吹风会准备的怎么样了?”李艺彤扭头看着自己的舆情主管,话题切换的异常自然。“额……是,相臣,今晚的会议选定在燕平的东亭会议中心,北方大区的财阀和企业代表应该会大半到场,媒体方面也都已经安排好了,按照相臣的指示,已经做过初筛,尽量剔除与保守党关系密切的媒体……”

李艺彤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要防范段艺璇搞小动作,上届大选之后,她一直跟冯薪朵虚与委蛇,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她是谁的人了。”

“不过我估计她也跳不了太久了,今天晚上过后,她就该为自己的钱包头疼了。”负责内务的一个幕僚笑着对李艺彤说道。李艺彤不置可否。

这一次来燕平,次相为北方大区的经济界准备了一份大礼,一本厚厚的降税减费方案将会从多个方面降低帝国实体企业,尤其是大中型实体企业的税负成本。次相代表中央政府,表态计划大幅度削减行政审批、降低资本利得税、土地出让费用、自然资源使用费用和企业增值税的税率。这无疑会让整个帝国的企业界,尤其是在地方税收当中占据支柱地位的大中型企业如释重负,额手称庆。理所当然地,这些财阀企业们也必须投桃报李,不管是立场上的还是金钱上的。

李艺彤其实很不喜欢这些靠政策垄断和产业规模霸占产业链上端的实体企业,他们压榨劳工,抑制竞争和技术进步、偷税漏税甚至在地方上形成商政勾结的黑社会势力为祸一方,其斑斑劣迹李艺彤自然是心知肚明。但至少是现在,她需要这些财阀,而且这些家伙们也足够识趣。只要李艺彤皱着眉头咳嗽一声,他们自然会给段艺璇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当然,次相的深沉用心绝对不止于此,中央政府绕开地方财政体制,直接接触企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要为日后的财税体制的统制并轨投石问路。

“津门的陈先生亲自过来了,他说是要列席今晚的会,但是我觉得相臣您是不是抽时间单独跟他见一面……”负责外联的幕僚说道。陈倩楠的父亲亲自来到燕平,以他的分量,当得起次相拨冗一见。

“嗯……”李艺彤略微沉吟了一下,“应该是没有必要,让人招呼好就是了,我要说的,都会在会上说,单独再见他,容易让其他人有想法。”

“那么……相臣,时间也快到了,您看是不是准备一下,吃个晚饭,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去会场。”秘书又一遍核对了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试探着开口请示,“社民党的几位议员都已经已经把行程发过来对接,今晚吴哲晗议员和袁雨桢议员将会陪同您出席发布会,二位按照安排将会提前进场……”

李艺彤闭着眼睛躺在沙发里,听着秘书条理分明地汇报着会议的议程安排,脑子里却总克制不住地跟着之前离开的那些幕僚们走出会议室,思绪穿过悠长曲折的走廊,就仿佛翻滚着岩浆的深邃甬道,太多的背叛和算计,太多的愤恨和怨怼,曾经的付出被出卖,真心被蹂践。自己原本以为那些往事已经尘封,早早地就已褪火,变成冰冷而坚硬的固体,但当真的重新拉开旧门,却发现那些旧事始终不曾真正被搁下,漫长的博弈和对峙,政治牌桌下血腥的勾心斗角和利益厮杀造出了无数的新仇旧怨,仿佛不断填入火炉的柴薪,阴火潜燃,看似没有炽亮光焰,但其灼热炙烈早已达到了足以焚灭一切的地步。当鞠相去位,帝国政治格局的剧变将顶盖揭开,那冲天的燎原烈火终究再无阻碍,李艺彤负举国重望,无路可退,只能一往无前。在这种时候黄婷婷却在试图阻挠她的目标,李艺彤的怒火就如同注定了两人之间只有胜利和灭亡。

让这一切结束吧,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自己来终结,用铁与火。

李艺彤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烁然睁开眼睛,瞳孔如同半凝固的岩浆,在黑色的坚硬之间迸射着令人心悸的火光。她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扭头对秘书说:“帮我准备正装,晚饭就不必吃了,我要早点到场,至少到现在,我们还要善待这些国家的蠹虫们。”

“可是相臣……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秘书面有难色,娜小姐临行前三令五申要他们照顾好相臣的生活起居,李艺彤忙起工作来废寝忘食,又没什么耐性,除了万丽娜,很少有人能把她从办公桌拉到饭桌前。

“嗯?”李艺彤睁眼,抬头看了自己的秘书一眼。

那个年轻人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低下头:“是相臣,我这就去安排。”

 

燕平,东亭会议中心,VIP休息室。

吴哲晗轻轻地搅着面前的咖啡,端正的坐在沙发里,看着袁雨桢坐在对面,不厌其烦地核对着流程和注意事项。

“余震,你又不是主持人,这么紧张干什么?”吴哲晗把咖啡杯放在面前的漆木茶几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向茶几对面。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媒体环节毕竟是我负责,李艺彤那边好像很担心出问题,这两天燕平不太平,还是安排的越仔细越好。”袁雨桢埋头翻着面前文件夹里的流程安排和媒体材料,没有看到在茶几对面,吴哲晗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把已经掷出去的飞刀。

 

四十四,四面边声连角起

魔都,黄婷婷官邸。

烘焙咖啡和淡奶油的暖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雨雪霏霏,黄婷婷背对着窗户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的读着一本很厚的出版物,从易嘉爱的角度看过去,黄婷婷背着光,清峻纤挺,眼睑低垂。

易嘉爱早年间也是南部联盟的重要人物,也曾经进入参议院,但那场黑金风波让她的政治生涯几乎断送,在南部联盟党内边缘化,这些年也就是负责经济政策的技术工作。原本她以为自己政治生涯余下的部分就将这样过去的时候,今年大选后,南部联盟内部波诡云谲,平静的水面下汹涌的漩涡让党内人人自危,看着陈问言的下场,易嘉爱很明智地结束了自己左右不靠的“逍遥派”立场。

“字字诛心啊,看来段艺璇还是准备撕破脸了。”良久之后,黄婷婷轻描淡写地把那本厚厚的学术杂志搁在面前的办公桌上,轻轻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斜靠在桌边的何晓玉。

“你是说这篇文章是段艺璇授意?不能够吧,李艺彤和社民党的几位议员后天的飞机飞燕平,我都能想象到李艺彤看到这篇文章的暴跳如雷。段艺璇不是一向不愿意跟中央起冲突吗?怎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发难。而且你怎么知道是段艺璇?”何晓玉端着一杯咖啡,轻轻地吹着热气。

“这本杂志名声在外,是帝国最权威的几本社会科学期刊。在北方大区有这么大面子的,除了段总长还能有谁……至于为什么,给你看这个,”黄婷婷伸手从桌上拿过iPad,拉出一个视频,然后把平板递给何晓玉,“李艺彤昨晚在财政部发表演讲,许诺了明年全面的一揽子降税减费方案……这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咯。”

“啧啧啧,慷地方政府之慨啊。”何晓玉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拿着平板,看着李艺彤在聚光灯下信誓旦旦。

“降税减费当然是良政,给纳税人降低负担永远都是政治正确的事情,李艺彤这是给帝国的企业界和财阀们丢出了一张大饼。”易嘉爱耸了耸肩膀。

“嗯,这样一来各地企业界和财阀们投桃报李,想来明年大选季,李艺彤竞选团队的幕僚们应该会数钱数到抽筋吧……”黄婷婷百无聊赖的在座椅上伸展着肢体,好像在说着什么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

就在昨天晚上,次相在财政部的例行记者会上发表讲话,披露了明年上半年帝国财政部的一揽子降税减费计划,消息一出,几家欢喜几家愁,帝国南北的企业和财阀们举杯高呼万岁,而地方议会的领袖们气的在电视屏幕前砸东西。

守中虚外,强干弱枝,从帝国分税制改革以来,中央在财政上高度集权已经二十年,财政资源分配扭曲积重难返,而地方政府的公共支出却在逐年增长。尤其是地方议会建立之后,地方政府在民生和基础建设上的资金支出进一步扩大。可是现如今,帝国在次相主导的营改增改革之下,正在财政集权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为了应付不断扩大的财政缺口,土地财政和地方债成了地方政府的救命稻草。前者导致了帝国境内令人发指的高企房价,后者则埋下了危及整个国家金融安全的系统性风险。根据某些国际分析机构的数据,帝国地方政府的显性债务四年时间已经翻了一番,总量接近40万亿,占了GDP将半,加上隐性地方债务,只怕把整个帝国推进去,都填不平这个大坑。

事实上,除了经济最发达的岭南大区,帝国南北各道地方财政都是捉襟见肘,苛刻的分税制财政体系之下,地方政府的税收收入杯水车薪,随着地方债规模的不断扩大,税收收入甚至已经快要填不平地方政府债务的利息。地方政府除了发了疯一样的卖地,别无他法。而土地财政的能量也终究是有限的。早在几个月前,辽东大区就发生了地方政府债务违约导致的银行破产,央行不得不接管了那几家地方性银行,勉强稳定了金融秩序。当时赵粤就指责辽东大区的某些地方政府毫无契约精神,发行地方债的规模超过偿付能力,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还贷。可辽东地方议会的代表们却毫无让步的意思:在GDP增速放缓,地方债务问题严重的背景下,中央财政仍然以数倍于GDP名义增速的速度暴涨,钱都在中央手里,地方政府拿什么还贷?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艺彤手握巨额中央财政,现在提降税减费,对于已经捉襟见肘的地方政府来说是雪上加霜,段艺璇的过激反应事出有因。

“说起来这篇论文也算是歪楼了,居然能把住房问题和李艺彤的财政政策联系在一起。”何晓玉一脸冷漠的抿了一口咖啡。

“不算歪楼,”易嘉爱摇摇头,“本来就有联系,苛刻的分税体制促使地方政府以土地财政弥补公共支出缺口,实际上是变相的隐性税收。中央拿走了本来应该属于地方的税收收入,地方只能通过国家专营的土地买卖补充财政,住房是刚需,土地财政的实质与古代的盐铁官营没有什么区别,最后还是要人民承担。这算是一种变相的税收,甚至不客气的说,是一种苛税。”

 “这么说来,谢蕾蕾应该会对段艺璇的观点心有戚戚焉咯,”何晓玉把咖啡杯放下,“婷婷,咖啡凉了。”

黄婷婷以手支颐,紧锁着眉头在想着什么,听到何晓玉的提醒,应了一声哦,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

“与其说心有戚戚焉,不如说段艺璇应该是为了争取谢蕾蕾的支持才抛出了这样一篇文章?”易嘉爱双手放在膝盖上,完全没有去碰面前桌子上的咖啡,任凭那醇厚的香味逐渐冷下来。

“你想多了,段艺璇只是不想暴露她为了地方利益抗拒中央政策而已,地方主义总要扯着民生的大旗才好吆喝。更何况,岭南大区对于李艺彤的财税改革一直不感冒,也不用段艺璇去争取支持。”何晓玉不以为意,走到窗边拿起咖啡壶,回头时看见黄婷婷仍然保持着半分钟之前的动作,咖啡端在手里,但是完全没有碰一碰。何晓玉摇了摇头:“我的阁相大人,你又发呆了。”

黄婷婷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咖啡放下,笑笑:“不好意思,感冒了,头有点晕。”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阁相你多休息。”说着易嘉爱起身告辞,尽管她这一趟跑来,甚至连寒暄客套都没有几句,但易嘉爱似乎并不以为忤,她很清楚自己的唐突造访对于黄婷婷来说很意外,也愿意给对面一些时间来进行揣摩和判断,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继续给对方机会试探自己。

何晓玉让秘书送她出门。

就在门被带上的那一刻,原本略微有些倦懒地低垂眼睑,窝在椅子里的黄婷婷,像是只狩猎的猫科动物般睁开了眼睛,望向门口的瞳孔里精光敛映。

“你何必跟易嘉爱演这出戏……”何晓玉走回桌边,拿走黄婷婷的咖啡杯,把冷透了的咖啡倒掉,斟上新的。

“我现在在党内,能相信的人没有几个,我倒是不担心易嘉爱是李艺彤的人,但是我还是要担心冯薪朵……”黄婷婷自顾自的盯着门口,伸手接过何晓玉递过来的咖啡杯,抬手喝了一口。

“所以你根本没准备告诉她这篇文章是你授意段艺璇发出来的?”

“我可没有授意段艺璇做什么。”黄婷婷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冯薪朵应该已经打定了主意只会支持我和李艺彤之间的胜者,不至于再会搞什么小动作。现在易嘉爱反倒成了这局死棋里的那个争劫,我不确定她到底会往哪边去,所以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放着不去动她。”

“嗯,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等着挨骂。”黄婷婷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精致沉重的窗棂,寒风夹杂着细密的雪花和雨滴倏的冲进来,把何晓玉都激了个寒战。

“什么?挨骂……”何晓玉没有反应过来,前前后后布局良久,从辽东到岭南伏线千里,现在一切都如黄婷婷所料,武器被一件一件递到她的手里,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而黄婷婷的下一步打算是……挨骂?

“我太了解李艺彤了,以她对舆情的敏感程度,很快就会作出反应。她会反击,直接对我。所以我就是那面旗帜,我就是李艺彤攻击的唯一目标,而只有她对我全力挥刀,才会对其他人露出破绽。”黄婷婷转身面对何晓玉,湿冷的风夹杂着冰凉的星点雨雪落在她的后背和肩颈上,把她微卷的长发撩到脸颊上,她背着光,面孔被深刻的阴影雕琢,坚硬的像是雨中的钢铁。

“可是……我们就这样把先手让出去?”何晓玉微微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

“理论上只有我有能力承受李艺彤的攻击,为什么这么多与李艺彤对立的人都要向我效忠?就是因为我不可替代。社民党也好,段艺璇谢蕾蕾她们也罢,她们是为了利益而来,不准备赌上自己的政治前途。而我和李艺彤,从小鞠宣布不再谋求连(和谐)任的时候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并存下去。我们之间早就不是胜败之争。”黄婷婷半是自嘲,半是惆怅的摇摇头,转身关上了窗户。

何晓玉默然不语。

“好了,开心点,我们做了这么多的安排,最后还是要我和李艺彤坐到牌桌上翻牌比大小,这就是最顶层的政治,王终究是要见王的。”黄婷婷勾了勾嘴角,轻轻地拍了拍何晓玉的肩膀。

 


四十三,且放白鹿青崖间

燕平的冬天往往让人想起沉沉阴霾和呼啸风雪,但在北地冬日少见的好天气里,这座古老的城市却有超乎人想象的通透明亮。天空极蓝,高廓无垠,澄澈纯净的甚至没有一丝流云的纹理,上午的暖阳明亮地充盈着整个庭院。虽然草木萧索,步道边的残雪在瑟瑟寒风中也没有融化的意思。但站在窗前,捧着一杯热融融的拿铁,还是让人感觉暖洋洋的无比惬意。

进步学社的办事处坐落燕平798艺术区的一栋老式小楼里,小楼是民国的洋式旧建筑改建,一面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春夏碧绿阴凉,秋天金红如锦,只有在落叶萧索的冬天才露出灰色的本来面目。这个北方大区地方议会最没有存在感的政党财政并不宽裕,只能租下小楼的二层,一层的邻居是一家商业画廊,倒也算安静。

与保守党和意志阵线的职业政治家们不同,进步学社更像是一个高知朋友圈的业余政治俱乐部,张怀瑾的本职工作是燕平一家知名学术期刊的主编,王雨煊在燕平大学附属医院担任外科医师,黄恩茹在国贸有自己的律所,杨晔靠给杂志写专栏这些年也收获了不少拥趸,写的书也终于有出版社愿意要。对于这群人来说,议会斗争的腥风血雨似乎格外遥远,而她们也因此成了北方大区最没有存在感的政党。

张怀瑾闭眼抬头,感受着冬日奢侈的阳光,白皙的皮肤在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瓷胎般的光泽,咖啡的香味弥漫在不大的办公室里,和从掌心投入的融融热度一起让人身心舒畅。但这样一个惬意的周末,很快就被强劲的引擎声粗暴的打断。一辆宝石蓝的保时捷spider从街角转过,尽管驾驶者小心翼翼的羁制,这台为速度而生的工业野兽仍然不满的低声咆哮,打破了这条街道的宁静。

张怀瑾暗自感叹一声,不知道是为了自己报销的周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黄恩茹步履轻快的走进张怀瑾的办公室,一身波西米亚长裙外罩着浅驼色的厚绒风衣,门外的严寒越发显得她唇红肤白,光彩照人的像是冬日明亮的阳光。

“黄恩茹,你毁了我的周末。”张怀瑾并没有准备给自己的闺蜜任何好脸色。

可是黄恩茹就像早有预料,她随手把包往小桌上一扔,跳进张怀瑾的沙发里,歪着头狡黠的看着张怀瑾,笑的像是西方神话里恶作剧的妖精。

最后还是张怀瑾在这场对峙当中首先投降,她赌气一样的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躺在椅子里一脸无奈:“你知道我从来没法拒绝你,从大学时候开始一直都是。说吧,黄律师放着好好地情侣周末不过,肯定不是来我这里蹭咖啡的。”

黄恩茹诡计得逞地笑了,露出洁白的小虎牙。她从手边的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装的文件袋晃了晃:“张主编,给发个关系稿呗,版面费好商量……”

张怀瑾翻了个白眼:“不可能的,到明年四月刊的所有版面都已经确定了,现在根本排不上。怎么?陈倩楠的关系稿?”

“啧啧啧,这么大的醋味,小怀瑾,你是不是喜欢我啊……”黄恩茹起身走到张怀瑾身边,手搭在椅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张怀瑾,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张怀瑾看着那张凑上来的过分好看的脸,上午的阳光把她柔和的脸庞和浅褐色的头发照的光亮,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又拉长深刻的阴影,通透的瞳孔里满满的都是调笑。

张怀瑾转过头甩开那个人的手指,一边嘴硬一遍下意识地手指握紧了椅子扶手:“黄恩茹你个有夫之妇能不能收敛一点,不要以为你出卖一下色相我就会帮你……”

“哎呦,小怀瑾害羞了,你看耳朵都红了。”黄恩茹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张怀瑾赶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却完全没有感觉到热度。

被骗了……

看着咯咯笑成一团的黄恩茹,张怀瑾很想把桌子上某个东西扔在她头上,想了想殴打一位知名律师似乎后果会很严重,于是只好放弃,瘫在椅子里生无可恋。

笑了好一会,黄恩茹才终于决定聊聊正事儿了,她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一份装帧完好的论文放在张怀瑾的办公桌上:“不是陈倩楠写的,她哪里有这个水平……是段总长托我跑一趟”

“段总长?”张怀瑾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拿过那篇论文翻了翻,“也不对啊,这是经济学的论文,谁的大作,能劳动你亲自来跑版面……,唉?怎么作者是罗老师?她的论文投稿过来我们会发的。奇怪,罗老师不是岭南公明大学的嘛,怎么……嘶,”虽然张怀瑾一身的书卷气,看上去更像是个书店老板而不是个议会政客,但这并不代表她嗅觉迟钝。当罗寒月是岭南学术圈子的后起之秀,要发论文也不会找上燕平的期刊,再加上段艺璇出面托黄恩茹帮忙……她仿佛感受到一张罗网如同翻滚的乌云纵贯帝国南北的天幕,想到这里,张怀瑾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罗寒月是岭南公明大学的青年学者,她在学术上持有激进的反建制立场,反对中央财政统制和产业政策。因此也成为共和党的经济政策主脑、谢蕾蕾身边新晋的得力干将。她的论文,不能以简单地学术视角看待。

“我当然知道罗老师的论文你们会发,但是我要你们下一期就发……”黄恩茹非常自来熟的走到窗边,端起张怀瑾放在窗台上的拿铁,轻轻地抿了一口,绵密的奶泡粘在嘴唇上,张怀瑾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额……不太好办啊,下一期早就排好了,所有版面都确定了,这个周末就要付印了,这……我总不能把别的论文拿下来吧……”

黄恩茹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就是说怀瑾你还是愿意帮我的对吧,我就知道,怀瑾最好了……”

看着牵着自己的手,瞬间切换到撒娇频道的黄恩茹,张怀瑾感觉眼前发黑:“我……没有答应你,版面问题解决不了……”

“哎呀,你不要这么刻板嘛,不就是在最后加个专栏什么的嘛……”黄恩茹放下咖啡杯,坐在桌上,伸手在张怀瑾光洁的额头上点着,“趁现在还没有付梓,还来得及哦……”

张怀瑾感觉自己似乎正被拖入了一个未知的大坑里,事实证明猫咪的预感是很靠谱的,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坑到底有多深。

“喏,这是版面费,给进步学社的,”黄恩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支票放在桌子上。

“版面费?给进步学社?”张怀瑾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版面费,这是这场交易对方的报酬,她伸手拿过那张支票,扫了一眼金额那一栏一长串的零,像是猛地被冰水浇头,打了个寒战。张怀瑾把支票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黄恩茹几秒钟:“黄恩茹,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这么大的事情,关于进步学社集体的,你走党内决策程序,就这样跑来跟我说?”

黄恩茹狡黠的笑了笑:“论文的事情与进步学社无关哦,只是我的私人请求,那位先生也没有时间关注我们的手段。”说着,黄恩茹轻盈地跳下桌子,伸出柔软的手指在那张支票上点了点:“怀瑾你可想清楚,能拿出这个数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虽然你我不是非在政治这条路上走不可,但是好歹也为进步学社想想嘛……”

张怀瑾不答话,她柳眉轻蹙,翻开那篇论文,哗啦哗啦的翻着纸页,供给侧改革的问题已经成了这段时间以来帝国学界的老生常谈,张怀瑾作为学术圈子的圈内人自然再熟稔不过,但一页一页的翻过,她仿佛感觉办公室里的空调失效了,冷风从心口直贯而下,整个人从手指尖开始一寸一寸的凉了下来。尽管到现在为止,供给侧的思潮已经如汤鼎沸。帝国朝野最敏锐的观察家们都已经感受到一片人声鼎沸下酝酿着的风暴,张怀瑾也是其中之一。本来她还在以看客的心态,期待着这酝酿了许久的爆发最后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呈现。而现在,引爆的按钮就放在自己手上。

张怀瑾轻轻把论文放在桌上,仿佛那是一个易爆的危险物,她抬头看向黄恩茹,声音微微颤抖:“……这篇文章发出来才是对进步学社的末日。”

“既然那位先生选中了我们,自然能给我们足够的翼蔽,而且你觉得这东西发出来,次相还有余力管我们吗?”黄恩茹抿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微笑,她弯腰贴近张怀瑾,声音压低,恶作剧一样轻轻吹气,呼吸轻轻的打在张怀瑾的耳侧。

张怀瑾轻轻偏开头,叹了口气:“你还用为那位跟你同姓的相臣遮掩吗?能在这个时间点上还稳坐钓台,能纵跨南北,让罗老师和段总长为她前驱,还有别人吗?”

黄恩茹不置可否,转身拎起挎包,走出了张怀瑾的办公室。

“哦,对了,匿名哦,不要给罗老师惹上麻烦。”黄恩茹一遍走下实木楼梯,一边摆摆手,高声说道。


四十二,风起海潮闻雷远

魔都,次相官邸,会客室。

这间和式装潢的茶室却是高梁广殿的明初风格,偌大的厅堂除了笔直高挑的梁柱之外中间不打隔断,疏朗开阔的观感与传统和室的幽静私谧颇异其趣。面向庭园的一侧,拉门被全部打开,下午的阳光透过门梁上悬挂的竹帘洒在兰草地席上。魔都的冬日即使是晴朗的天气也一样的阴冷,但室内仍然被地暖烘的让人气闷。

茶室尽头,李艺彤闷坐在“剑指一番”的墨扇之下,面色阴沉,面前的八尺案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报告。随员和幕僚们无声的鱼贯走出,偌大的堂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次相刚刚发过脾气,老管家穿过匆匆散去的幕僚和随员们走进来,看着秘书们把地上扔的一片狼藉的文件收拾起来。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相向而行的幕僚团队阴沉的脸色,老管家知道这个时候就不应该再去打扰自家相臣的思绪,但他又不得不那样做。

几乎就是一夜之间,“供给侧”这个概念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突然流行了起来,帝国境内各个大学的经济学和法学学者们不约而同的开始关注这个议题,各大学术期刊开辟专栏,各种论文连篇累牍。

而学术界的热点自然而然的也引起了通俗媒体的关注,那些媒体人绞尽脑汁的把高深的学术论文洗成普罗大众能看得懂的通俗段子,在各种媒体平台大肆宣扬,至于这当中到底歪曲了多少学者们的观点就只有天知道了。社交媒体在传播这些乱七八糟的软文当中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在短短几个星期的时间内,魔都上到内阁的高级经济参议,下到吐沫横飞的出租车司机,言必称供给侧改革,仿佛不对这个概念发表点意见,就显得自己被时代抛弃一样。

但很显然,真正能在纷繁复杂的舆论漩涡当中及时发现肯綮的仍然是少数人。当次相的高级经济幕僚如临大敌地向次相阐述这一学说的内容的时候,李艺彤有种图穷匕见的悚然,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媒体博人眼球的炒作,现在看来,这膏腴之图的末尾,藏着淬毒的匕首直指她的心脏。

所谓供给侧改革正是与凯恩斯主义需求侧管理的方法相对,借助了新制度经济学的方法论,批判滥用凯恩斯主义手段,粗暴盲目的凭空制造需求,加剧了供求关系的扭曲,造成了更加严重的资源错误配置。乍一看,供给侧改革的经济思想似乎与次相的政策并无相关,但具体到当前帝国财政政策的语境下,李艺彤一力推进的营改增,是以税收征管模式的改革为形式,实质上压缩地方税收自主权,增强中央财政统制,属于典型的干预主义的财政思路。更何况,李艺彤胸中还藏着一卷更大的蓝图,而供给侧的经济思想无疑与她的宏伟规划背道而驰。

嗅觉稍稍灵敏的局内人都已经闻到了这无端骤起的风潮背后危险的味道,更何况是次相本人。李艺彤能走到今天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其超出同侪的敏锐政治嗅觉和对于风向的准确把握。即便是到了次相的高位,她仍然保持着每天听取媒体报告的习惯,亲自过问舆情问题的处理,而非像其他政治家一样把日常的媒体事务扔给部下。现如今她无比庆幸自己保持了这个习惯,否则事情可能会更加糟糕。尽管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敢于明目张胆的把矛头指向次相的财政政策。

但李艺彤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按照帝国的宪法惯例,首相在本届任期结束之后将不再寻求连(和谐)任,但鞠相的任期其实还剩下了一大半的时间。多年以来,鞠相以绝对权威领帝国政府,白璧无瑕的政治操守和超然于党派争端的立场被帝国朝野各派奉为标望。

身为帝国政坛的第一人,政府的实权领导者,法律为帝国首相设置了众多制衡议会的权力。但鞠相在漫长的执政中,一直对议会和内阁的决议保持有足够的谦抑和尊重。南部联盟的强大、与议会和内阁的良好关系使得她可以用更不动声色的方式实现目的。甚至可以说,不管决议是来自议会还是内阁,只有鞠相会同意的,才能被送到她案头上。鞠相的影响力和权威就像是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又无处不在。虽然李艺彤作为帝国政坛第二人的地位不可动摇,但那仅仅因为,帝国已经没有第二个鞠相。

因此当鞠相几乎已经确定不再寻求连(和谐)任的时候,朝野上下自然而然地突然产生了一种头顶空荡荡的失落感,与之相伴的还有对于未来不确定的迷茫。在这种时候,整个帝国政坛的彷徨无措就转化成压力压在了作为继任者的李艺彤身上。坦率说,在很多年以前,李艺彤也许还能坦诚地承认自己与鞠相的差距。但到今天,当她被时势推着要走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她拒绝承认自己与那位领国多年的盛世首相有什么本质的差别。

而现在,她要的是证明给世人看。

在李艺彤的规划当中,营改增只不过是第一步,她要利用营改增改革的契机全面整理帝国的税收征管体系,加强央地财政系统协作,而中央财政借此机会更加深入的与地方财政联系在一起,挤压地方灰色的财政空间,而最终的目的是——实现帝国财税体制的根本变革,国税和地税的合并。

从帝国分税制确立以来,二十余年的分税体制积弊已久,地方保护主义不断抬头。虽然长期以来中央取税比例仍重,但地方采取各种手段营私遮蔽,在地方议会构建之后尤其肆无忌惮,中央政府曾经如臂指使的权威屡遭挑战。而这是李艺彤所无法容忍的,她要的是绝对的服从和实质的权威。她要证明,那位首相握不住的权力,她能握住,那位首相做不到的事情,她能做到。

因此,任何试图挡在她财税改革车轮前的障碍,不管是谁,都只有一个下场——被碾成碎片。

“相臣……”老管家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打断了李艺彤的思绪,“娜小姐回来了,刚刚相臣在忙,她……”

李艺彤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似有若无的点了点头,头也不抬的吩咐着:“你让厨房给她准备晚饭,做她爱吃的。我们这边别折腾了,简单一点,我还得布置几个预案……”

“不用了,我跟着你们一起吧,我也想听。”随着刷拉的一声,内室的拉门被打开,万丽娜挽着头发,乌黑秀发上别着一支朱红色的桃木梳,她换了居家的和服,踩着木屐笑吟吟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八重樱在素白的绸缎上张扬烂漫。

李艺彤歪头看了老管家一眼,眼神里透过一丝无奈。老管家笑着向李艺彤鞠了个躬,轻描淡写的表示抱歉。万丽娜优雅的拢起裙摆,自顾自的在桌边跪坐下来,向坐在下首的几位次相的幕僚欠身行礼。然后规规矩矩的跪坐在桌案边:“我刚从众议院回来,刚才你们说到哪里了?请继续吧。”

能在散会之后留下来的幕僚们当然都是团队中的重要人物,也是极有眼色的人尖子。人家都这样明示了,再继续杵着就太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于是那些一色刻板正装的中年男人们纷纷起身鞠躬告辞。

李艺彤耸了耸肩,目送着幕僚们走出茶室门口,自顾自地起身走进内室,在回廊边的小桌边坐了下来,望向回廊外一片萧索的庭院,暮光晚照,日式的庭院里草木凋零,只剩下灰白的石头和枯黄的衰草,冬日清冷,浮萍已经消失,菖蒲枯黄,清冽的池水在微风中微微皱动,那些鲜艳的锦鲤成群的伏悬在池底,随着微波微不可察地摇动着身体。

李艺彤斜靠在圈椅里,只是扭着头看窗外,眉头紧皱。万丽娜转身低声跟管家吩咐了几句。跟着李艺彤在桌边坐了下来:“管家跟我说你从今天早上六点钟就在开会,午饭也没吃,该休息一下。”

李艺彤也不答话,只是点了点头,但脑子里仍然转着这场席卷朝野的供给侧热议。

帝国财税改革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中央直管各道州府的营改增已经落地,央地税转轨并制日程表已经确定,而地方议会仍在抵制,北方大区的阳奉阴违和岭南大区的置若罔闻都鲜明的展示着态度。可是等到中央这边木已成舟,大可以慢慢跟地方议会讨价还价,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李艺彤并不吝于给他们足够的补偿。实在是不愿意合作的,李艺彤也绝对不惜雷霆手段,让那些还认不清形式的家伙们就范。

在这样的背景下,这突然冒出来的所谓“供给侧”思潮无疑是直指李艺彤咽喉的一把利剑。而幸好次相的舆论团队和经济幕僚足够敏感,才让李艺彤有反手的机会。

事实上,从时间线上倒推事情发展的经过并不困难,那几家商业智库公司也当然瞒不过次相团队的排查,智库公司和社民党给出的解释乍一看也非常合理:外交部内参的财经专栏引起了社民党高层的关注,因此才签了订单,但是似乎有点用力过猛,几家大型商业智库拿钱办事的例行公事被学界解读成了某种政策信号,于是就衍生成了一场学界的风潮。

但李艺彤几乎确信,这件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整件事情的帷幕后有一个人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浮现,让她异常愤怒。从今年大选之后,两人看上去几乎没有接触,但双方政治势力在桌面下的博弈暗流汹涌。漓江厅决议之前,帝国银行业协会和各大券商也都曾求到阁相门下,在决议后,又多方翼护宪政党和合作党的成员,拖延地方财政拨付调整,激化央地财政矛盾。但当时李艺彤被曾艳芬的事情牵住,如果贸然把与黄婷婷的矛盾掀到台面上来,则二人合流,李艺彤有被反噬的危险,因此才按下了幕僚团队的激进动议。

现如今帝国财税体制改革的关键时期,这场供给侧改革的论战也确实因她而起,也许确实是社民党人在试图祸水东引,但焉知不是黄婷婷借社民党之手点燃这场舆论风潮。况且一般人也根本看不懂供给侧理论和李艺彤的财政改革之间冲突的关窍。若说是无心为之,只怕就是把天下人当傻子看了。

在以前,即便是李艺彤不愿意直接与黄婷婷沟通,她还能通过冯薪朵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这种时候,她不能信任任何人,不能对任何人作正面预设,更何况是黄婷婷。

黄婷婷……你到底想干嘛?

看着李艺彤眉头紧锁,眼底旋转着黑色的漩涡,万丽娜欲言又止。

仆人们端着托盘从两侧的长廊走过来,把菜肴摆放在面前的小案上。

“就别点灯了,天还早。”万丽娜扭头从仆人手里接过茶壶,对仆人轻声吩咐着。

仆人们鞠躬退去,万丽娜拢起和服的袖摆,给李艺彤斟茶,金色的玉露茶汤在手工玻璃的斗型茶盏里微微荡起涟漪。

“你就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万丽娜端着茶盏,抬袖轻遮,浅抿了一口,玉露茶甜美的“覆下香”悠然的在舌尖荡开,“众议院像以往一样争吵,没有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静……你派人盯紧媒体线,随时准备着做出应对就是了,你有了准备,别人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听到“别人”两个字的时候,李艺彤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是转念一想,她确信万丽娜不知道黄婷婷在这件事情上的干系,万丽娜说这些话只是在宽她的心。

但是她又能怎么回答呢?

其实最终国税地税合并的计划即便在次相团队内部仍然是高度机密,参与其中的核心幕僚也大都是盲人摸象,万丽娜更是完全不知情。

想到这里,李艺彤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主动换了个话题:“今天众议院怎么样?”

“吵得很厉害,宪政同盟的议员反映,北方大区各道基层政府的卫生部门在暗中会意各个医院限制使用医疗耗材,什么可吸收线、伤口吻合器之类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懂,总而言之就是为了省钱。一查之下发现到了年底,各道的省道级医保基金普遍出了周转问题,钱蓓婷拉着宪政同盟的人兴师问罪,地方政府的代表就在众议院哭穷。然后就又变成了要求中央财政扩大对中央直属各道医保基金的财政补贴。结果这个动议又惹恼了地方议会的代表,于是吵成了一锅粥。”万丽娜拿着筷子悠然的吃着东西,像是在讲笑话一样跟李艺彤谈论着今天众议院的争吵,“所以说,这些人一天到晚话说的好听,不还是要中央给他们料理烂摊子。”

李艺彤当然知道万丽娜是在说她想听的,但是本来就是这样的道理。只有中央财政站在统筹全局的视角上才能有效地平衡和统制整体的财政结构。帝国国土面积广大,是区域经济发展水平差距极大的国家,如果没有一个在财政上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说起来,今天倒是有意思,姜杉居然在跟张怡唱反调,似乎宪政同盟内部又出了什么问题……”万丽娜把这件事儿当成笑话讲给李艺彤听,“张怡代表宪政同盟表态之后,姜杉的反对票投出来,场面真的很,尴,尬。”她故意拖长了最后三个字。

李艺彤好像也稍微开心了些,略微展颜一笑。

“那你下个月要跟社民党那些人一起去燕平吗?”

“嗯,关于降税减费计划的宣发,虽然没有什么具体事务,还是得去这一趟。我去了就是表态,顺便给燕平的地头蛇们紧紧缰绳,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们在搞鬼,但是给点压力总是好的。”

 

 


四十一,且纵孤蝶绕花丛

魔都,社民党总部,理事长办公室。

魔都的冬日一如既往的阴冷潮湿,市中心CBD的高楼大厦浸泡在一片氤氲濛濛的雨雾里,即便是室内的温室里依旧葱茏的花木也被阴湿的空气沾上了一丝潮意。窗外的欧式庭院里,嶙峋的树木早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被细密的雨雪水雾打湿成深色,暗红深黄的落叶铺满了枯萎的草地。

戴萌和吴哲晗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室外的凉意透过落地窗的玻璃渗入,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银匙与杯壁碰撞的细碎响声,浓缩的黑咖啡冒着稀薄的热气,散入空气里,戴萌抬头看着对面正在翻看着材料的吴哲晗,那人在暗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一件驼色的大氅,散着头发,从侧面落地窗洒下来的阴冷天光把她的眉目雕刻的越发深邃。

“怎么样,吴博士,看出点什么来没有?”戴萌的耐心最后还是消耗殆尽了,她出声打破了沉默。

吴哲晗合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一旁的沙发上,摇了摇头:“大概知道什么意思,虽然有些细节的地方还是没搞懂,你这个小朋友水平很高。但是你也知道,我的经济学是半路出家的,只能搞懂个大概。”说着她伸手端起面前的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完全搞懂,李梓把这篇内部报告发给我们,不是让我们埋头搞学术的。”戴萌歪着身子靠着沙发的扶手,轻轻地搅着放在面前小桌上的咖啡。

“我从字里行间看得出,你这位小朋友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机会。虽然经济的问题我肯定不如她懂的深,但是从政治运作的角度上说,你觉得她的思路真的可行吗?”吴哲晗放下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握,歪头看向老友:“我只是担心,次相和阁相之间的矛盾一直存在,但这二位在南部联盟党内一直相互回避,避免矛盾的激化。从目前来看,不管是她们还是冯薪朵,南部联盟党内应该有一个有效的机制制衡着两位相臣的立场对立,这么长时间以来,社民党对这个问题始终保持着密切的关注,你凭什么认为现在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有发挥的余地?”

“次相今年大选之后,几乎已经确定宣麻领政,营改增的全面落实既是卡相送给自己的贺礼,也是通向相位的阶梯,因此李艺彤势在必得。但到时接任次相的黄婷婷肯定不可能继续领外交部。次相领财政部的权责,这是帝国的政治惯例。从而势必更加深入的介入到南部联盟所主导的帝国内政当中,这一点恰恰是黄婷婷多年以来试图避免的。”戴萌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布艺精美的织物纹路,自顾自的说道。

“但是黄婷婷完全有理由萧规曹随,”吴哲晗不以为然,她知道戴萌接下来要说什么,李梓的报告里说的很清楚了,但她还是直接打断了戴萌。“在基本财政政策上改弦易辙,引发与李艺彤在施政思路这种根本问题上的冲突,风险和代价实在太大,任何成熟的政治家都不可能做出这种决策。”

吴哲晗的语调波澜不惊,但是却十分坚定:“你要知道,这不是亚历山大的绳结。现在局面如此复杂,各种相互矛盾的迹象和因素都存在,我们的对手很强大,外交部的内部参考资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表态,在局势还没有明确之前,我不同意贸然采取行动。”

戴萌抿了抿嘴,确实,从目前来看一切都只能说是迹象,现在作出判断太早了,采取行动的风险实在是太大。

但是坦率来说,戴萌其实并不是很甘心就这样作壁上观。

她起身走到到桌边,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如果事情到现在仍然看不清发展的方向,那么也许袖手坐视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既然事情现在都纠缠在一起,那么我们何不推他一把。”戴萌转身看向吴哲晗,抬了抬眉毛,嘴角勾起了似有若无的笑容。

吴哲晗看到老友熟悉的笑容,知道她已经有了成熟的谋划,于是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托盘端着咖啡,抬了抬下巴示意戴萌说下去。

“既然阁相经济政策的倾向目前还只有迹象,我们就施加一点影响,让整件事情的各个因素开始相互作用……”

“你既不能在局面明晰之前把社民党本身整个牵扯进来,还要施加足够的影响,让形势向着预想的方向发展,手段是很重要的。”吴哲晗也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对于这些在政坛浮沉日久的资深政客来说,衣冠楚楚的仪表背后,面具阴影里永远藏着嗜血的野兽,区别只在于当看到机会时,到底是冲动还是谨慎。

“确实,现在一切都只能叫做迹象,阁相的立场仍然不能确定,但是黄婷婷的立场和李艺彤的判断可是两个问题。”戴萌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撑着桌面,饶有深意的看了吴哲晗一眼。

“切入点很普通,”吴哲晗不以为然的摇摇头,单手端着咖啡抿着,“你动用媒体关系痕迹太明显,能骗到李艺彤就有鬼了。”

“谁说要动用媒体关系了,像这种宏观经济政策的东西太专业,你我都看的云里雾里,通过公众媒体展示给民众?不现实。”戴萌耸了耸肩。

“继续。”吴哲晗深知,在戴萌表现欲最强的时候不必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心,反正她也会自己说出来。

“通过媒体造势,一来是不可行,二来是容易暴露意图。但是要影响政策导向,除了面向公众的媒体之外,还有另一条南部联盟至今没有过多影响力的渠道。”

“……你是说,通过学术层面施加影响?你要去找邱欣怡帮忙?”吴哲晗端着咖啡杯略微沉吟了一下,迅即想到了戴萌所指的这条途径具体是什么。

邱欣怡虽然因为家里的原因在前年大选之后就逐渐淡出社民党的党内工作和议会活动,转而回到家族的商业事务当中去。但是仍然在社民党内部保留很高的权限和影响力。邱欣怡的家族运营着亚洲最大的社会科学基金会,每年通过数以百计的项目,资助帝国境内各高校和学者的研究工作。社民党通过邱欣怡能够对于学术界施加的影响力是相当可观的。

但戴萌却摇了摇头:“直接通过湾湾推动学术界对于这一理论进行鼓吹还是太过明显,虽然南部联盟对于这一块的控制能力仍然不能与我们相比,但是欣辰基金会的政治立场是摆在明面上的,仍然达不到隐藏我们社民党意图的目的。所以我想,可以通过另一个渠道,五折,你对智库了解多少?”

“智库……”吴哲晗终于听到了一些让她感兴趣的问题。

近年来,帝国学术界的商业智库蓬勃发展,很多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都愿意通过为咨询公司或者调查机构兼职将自己的学术研究成果变现,其服务的项目包括各种基础研究、社会调查和数据分析等等。相较于传统的依赖于基金会和国家拨款项目的学术研究制度,这种模式更加贴近社会现实,也更有效率。事实上很多政党、企业甚至是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都会将部分的调查或者基础研究工作外包给商业智库公司,这一行业在帝国国内现在已经是一门方兴未艾的生意。

其实吴哲晗对于智库并不陌生,社民党包括议员的议案在内的很多政治决策都借助商业智库的力量,智库提供的数据和研究结论被广泛的应用于议会辩论和政策制定等各种工作当中。“但是智库,尤其是商业智库多数都是拿钱办事的机构,正因为如此,立场缺乏独立性,提供的材料在说服力上有着先天的缺陷,容易被对方攻击预设立场。你要如何通过智库来造势?”

戴萌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了,她扭头看着窗外,漫长的雨雪天气似乎即将到了尽头,云层缝隙之间之间隐隐有光投下来。

戴萌回头看向吴哲晗,深褐色的鹿眼里闪着捉摸不透的寒光:“既然是造势,要什么说服力?政策导向和学术热点之间到底谁决定谁呢?”

吴哲晗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戴萌的想法,她也跟着勾起一个心照不宣的哂笑,两人都是法学专业出身,吴哲晗的博士论文还是法经济学相关,深知这个行业的个中内情。

所谓的学术独立在社会科学领域根本是个伪命题,本来就是研究社会治理工具的学科,在社会治理者面前有什么独立性?政策导向本来就是一切社会科学学术研究的热点,不管是在哪个国家。

“由于商业智库本身的竞争压力,其对于政策导向的解读常常反作用于学术界,成为学术热点最重要的风向标。帝国中央社的财经评论文章,对于黄阁相的立场来说,这什么都算不上,但是对于那些揣测政治风向的学术商人们来说,这个信号够明显了。”戴萌走回到沙发前坐下,悠然的端起自己已经放冷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吴哲晗点了点头,冷笑着言不由衷:“我看可以直接由社民党出面向几个比较著名的智库公司购买研究就好了,毕竟我们也对最高层的政策导向非常关心嘛,所以委托智库做几个研究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没错,我们作为帝国最大的在野党,当然要关注执政党的宏观经济导向咯。”戴萌搁下咖啡杯,故意把“执政党”三个字咬的很重。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隐隐跳动的黑色磷火,相视一笑。

 

 


番外,一片冰心在玉壶

燕平,燕平大学附属医院。

王雨煊查完房,沉着脸走出病房,白大褂被医院走廊里的冷光灯染上了一抹苍蓝的色调,一如她眼底阴郁的光色。

很亲近的人才知道,王雨煊三无面瘫的状态只对陌生人管用,但偏偏这家伙生了一张眉眼俊秀的清冷扑克脸,穿上白大褂之后那种禁欲的冷淡气质日常迷得医院里的小护士们神魂颠倒。但是也仅限于此了,王医生有个高挑可爱的女朋友,这不是秘密,但是私底下那位作家小姐给王医生起的外号就有点令人捧腹。

王雨煊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快步穿过走廊。此时杨晔应该已经在医院的停车场等她一起下班去吃晚饭。每个周五,杨晔都会订一家王雨煊不知道,但是一定会喜欢的餐厅,这已经成了两个人的习惯,虽然杨晔是个神经大条的小迷糊,但生活的品味确实很棒,不然也写不出那些隽永的文字,引来无数拥趸。每次菜上齐,杨晔都会点着自己肉肉的脸颊,死皮赖脸地要求王雨煊亲一下,得逞后才心满意足的开动。

但此时此刻,王雨煊的脑子里却始终浮动着刚刚病房里那个女孩灰暗憔悴的眼睛。那是个坚强的小姑娘,她的父亲被诊断为肺癌早期对于这个并不富裕的单亲家庭来说仍不啻于晴天霹雳。尽管命运在这个本该刚上大学的女孩头顶投下重重阴云,那张明亮的笑脸还是给胸外科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带来了灰暗冬天里难得的光彩。

但喜怒无常的命运很明显并不准备让这个故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就在王雨煊和科室的主任医师准备给小女孩的父亲安排进行胸腔镜手术的时候,科室主任突然告诉他们,胸腔镜手术暂时做不了,因为院里下了通知,要求本月停用胸腔镜肺癌根治术所必须的内腔吻合器等耗材。王雨煊当时就愣住了,赶忙去查北方大区地方医疗保险的目录,上面明确写着这种手术所必须的几种吻合器,至少是国产的,都在今年夏天北方大区医保报销范围之后的覆盖之内。这也是今年保守党在北方大区执政推进的几项最重要的民生工程之一。

满腹疑惑的王雨煊跑到科室主任办公室去堵人,在她的再三诘问之下,那位已经快退休的老主任终于还是说出了实情。就在上个星期,燕平市医卫委派人给各大医院下达了口头通知,要求控制本年度燕平市各家公立医院在年底前抓紧控费,所以那些高值耗材就干脆要停用,而胸腔镜手术也只能暂停。

王雨煊并不熟悉上层运作,完全一头雾水,还不知道耗材禁令什么时候才能解除,但小女孩父亲的手术实在是耽搁不起。倒不是说癌细胞的扩散速度控制不住,而是那个并不富裕的家庭承担不起高昂的住院和化疗费用。王雨煊知道,女孩早就已经休学,在打着三份工,只有每天晚饭的时候能到医院来看看父亲,陪他呆一会,就得离开去赶晚上的班。但是她微薄的薪水相对于天价的治疗费用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现在在支撑着治疗的是他们卖了房子酬的钱。

做不了胸腔镜手术就只能开胸,但是开胸术的术中和术后风险相比于微创的胸腔镜手术何止翻倍,王雨煊只好把选择权交给患者和家属。王雨煊在某个晚上把现在的情况告诉了女孩和她的父亲,然后选择了回避。过了不久,女孩走出了病房,看得出女孩刚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最后的选择并不意外——开胸。

王雨煊作为助手全程经历了那台可以说得上是险象环生的手术,所幸主刀的主治医师经验丰富,最后终于还是有惊无险,手术还算成功。在走出手术室的时候,王雨煊隔离衣下面已经没有一寸干纱。

但是命运似乎并不准备给这个故事一个完满的结局。小女孩的父亲在转回普通病房不久就出现了严重的胸痛,最终诊断结果是肋间神经损伤引起的PTPS(开胸术后疼痛综合征),VAS达到7分,男人在钻心剜骨的疼痛中苦苦挣扎,彻夜难眠。虽然父亲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永远努力表现的坚强如铁,但他的身体却跟不上他坚强的意志,他的痛苦当然更瞒不过冰雪聪明的女孩。

王雨煊很自责,虽然科室的领导同事们都在宽慰她,肋间神经损伤是开胸手术不可避免的,术后胸痛也不一定会持续多久。女孩早在手术前就明确知道了风险,当然也没有立场来责怪她,但是这台手术终究是自己负责的开胸和关胸。最糟糕的是,小姑娘的父亲对加巴喷丁不敏感,最大的安全剂量也充其量只能让他睡上三四个小时,然后烧灼般的疼痛又会开始无休止的折磨他。眼看着父亲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一天天地枯萎下去,女孩也越发憔悴。每天晚饭的时候,男人尽管被疼痛折磨的生不如死,仍然要努力笑着面对走进病房的女儿,而女孩拖着疲惫的身体,仍要假装相信父亲正在好起来。

王雨煊从医的时间不算短了,生离死别自诩也看过不少,医院是个人性的实验室,太多炎凉冷暖在眼前上演,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无法面对这对父女,无法直视那个女孩强颜欢笑下眼底的痛苦和无助。

杨晔靠在那辆宝马mini边上,不耐烦的看着手上的那只CODE COCO的腕表,尽管还没到约定的时间,但我们的作家小姐从来没什么耐心。王雨煊换了常服,快步走进停车场,一如既往的面如冰霜,杨晔习惯性的张开双臂拥抱她,但却没有感受到回应。

“怎么了?又是谁惹我们王医生生气了?”杨晔平时再怎么刁蛮娇憨,终究是心思细腻的一个人,自然能感受到恋人的异常。

“杨晔,我跟你商量个事儿,今晚吃完饭,我们别去看电影了,我想去找一趟黄恩茹和房蕾,有点事儿我想问她们。”王雨煊看着杨晔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杨晔撇了撇嘴,王雨煊一向都是顺着她,很少改变她的安排,但是这一次这样郑重其事,也许真的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想到这里,杨晔嘟了嘟嘴,不甘心的说:“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王雨煊冲着杨晔笑笑。

“哎,等等,没那么容易,你不陪我看电影,总要给我点补偿吧……喏”说着杨晔侧脸伸过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王雨煊会意,四下看看没人,飞快地在杨晔脸上啄了一下,笑着转身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杨晔心满意足的上车:“看你笑的,像个狗子一样……”

 

国贸的一家咖啡厅里,黄恩茹和房蕾并排着坐在杨晔和王雨煊对面,坦白说她俩很抗拒跟杨晔和王雨煊私下见面,尤其是房蕾,她形容自己像是一条被强制进食的柴犬,冷冷的狗粮倾盆打在脸上。这位德勤中国的高级合伙人经常感慨,当律师会计师的女人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追了,当然,如果长成黄恩茹那样,不要说律师,入殓师都有一大票追求者。

两个人是在加班的时候被王雨煊和杨晔从办公室里强行拖出来了的,都是一身黑色正装,妆容浓艳,脚下的高跟鞋锋利的像是杀人的利刃,王雨煊也是一身英伦范的灰色格子风衣,坐在她们三个之间,杨晔感觉自己像是一群猛兽里唯一的小羊羔。

听完王雨煊的话,这两位熟悉高层运作的政商精英很快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北方大区地方议会构建以来,社保和医保基金也下放到了地方,由地方政府和地方医保经办机构负责管理和运行。医院在年底突击控费只有一个原因——医保资金池临近年底余额不足。地方政府肯定不想在年度的政府工作报告里给自己难看,所以就提前下手搞出了这种小动作。可是估计他们想不到,这种看似隐蔽的小动作,却撞在了进步学社一位一线的临床医生手上。

一周之后,面对黄恩茹在地方议会咄咄逼人的质询,燕平市和燕南道的医卫委负责人只好把事实和盘托出。过去几年,燕南道公立医院医疗费用支出的年增长都超过了10%,医保基金已经严重的入不敷出,周转困难,如果继续超支,现有的医保基金周转有资金链断裂的风险,然后就是惯例性的哭穷。

段艺璇非常头疼。

北方大区的财政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孙姗去位之后,北方大区各道发行了一批地方政府债券,暂时缓解了公共支出捉襟见肘的窘境,但是临到年底,各道的财政状况并没有根本的改善,想要加税的动议又被意志阵线死死抵制,最后也不了了之。虽然苏杉杉相比于李梓要温和很多,但意志阵线背后的资本的属性可是不会改变的。次相拉开财税改革的大幕以来,帝国各大区地方政府和议会已经为了财政问题相互纠缠地精疲力竭。到现在为止,除了财大气粗的岭南大区之外没有任何一个道级政府敢说自己的财政状况非常健康。但是根据第三季度的政府财报,三季度中央财政收入仍然以超过名义GDP增速两倍的速度在暴涨。

目前看来,次相心志如铁,要把内中外轻的财政集权进行到底,而之前各个地方政党阻挠营改增改革的努力都被在中央层面压了下来,次相背靠执政党的强大影响力,终究还是在众议院占据了上风,段艺璇很清楚,次相对于帝国财政制度改革的野心远不止于此,她从多个可靠地渠道得知,次相有意在明年宣麻领政之后推行帝国财税制度的根本变革,实现国税和地税的合并,到那时面对中央的财政统制,地方政府将再无任何财政上的自主空间,而地方议会的权力基础也将随之被架空。

看着争吵不休的议会,段艺璇缓缓地长叹了一口气,看来有些决定还是得下,时势迫人,身不由己。


四十,幕中草檄砚水凝

魔都,宪政同盟活动中心。

张怡端坐在投影幕下,手放在桌子下面,轻轻的抠着手指,默然不语地环视着桌上的党内同事。天气很好,会议室外宪政同盟的干部们埋头工作,初冬下午的阳光透过滤光的玻璃天窗落在地板上,整间会议室里笼罩着一种柔和的白亮,咖啡的香味在整个大厅里弥漫着,原本这样的午后应该是舒适而慵懒的,但不知为何,空气里弥漫着一丝不自然的焦躁和局促。

张怡想到了自己的动议会受到党内成员的抵制,但却低估了她们的决心,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后者让她尤其烦躁。

上个星期,张怡在一个公开场合对媒体透露,宪政同盟将会在冬季度调整自己的党内财务结构,简而言之就是减少甚至取消党内政客单列资金项目的自主权,统一党内活动经费管理。张怡的话说的冠冕堂皇,道理也确实是道理,之前宪政同盟出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党内成员单列活动经费与党机关账户之间的关系混乱。党内政客自行接受政治献金和捐款,然后再在财务报账上做手脚,截留资金甚至侵吞公款的现象时有发生。如果真的能实现这一调整,对于宪政同盟的社会公信力无疑是一件好事。

但问题在于张怡做出这项表态之前,完全没有征求党内成员的意见,甚至连严佼君都蒙在鼓里。

当时那个场合,有宪政同盟的干部,也有来自媒体的人士,张怡旁敲侧击示意在场的党内成员表态,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整个场面非常的尴尬,倒是刘增艳临时出来打了圆场,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本来张怡怀的就是利用公开场合压迫党内成员表态,挟外令内的算计,没想到宪政同盟的干部们宁可在公开场合大家下不来台,也坚决不肯配合,张怡也只好含含糊糊的表示时机还不成熟,要继续研究。但是从那天之后,这件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再也没提起过,就当什么都不存在,一直到现在。

“各位,今天这次例会只有一个议题,那就是明确党内财务结构和党内成员个人项目资金收支的管理规范,这件事情已经搁置了很久了,再没有一个回应的话,舆论方面就不好看了。”张怡抬眼扫过环桌边的党内干部们,字斟句酌的说着。

并没有人答话,姜杉两只手捏着一支笔慢慢的转着,坐在她身边的费沁源也歪头看着姜杉转笔,剩下的人不是眼观鼻鼻观心就是抬头研究着顶棚天窗的力学结构。令人烦躁的安静再次充斥了会议室。

“额……栗子啊,我是觉得,这件事情还是再研究一下吧,主要是咱们宪政同盟这么长时间以来,资金收支和个人项目都是独立的,如果突然要进行变动,还有很多细节问题需要商量,现在就要大家表态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刘增艳试探着回答道。

张怡并没有回答她,目光扫过整张环桌,蒋舒婷垮坐在椅子上,感受到了从自己脸上经过的目光,抬头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我?我无所谓的,服从组织决定……”

张怡很清楚,说到底这个计划动的是宪政同盟党内高位政客的蛋糕,从姜杉於佳怡到费沁源洪珮雲,这些党内的重要成员每年从社会各界接受大笔的捐款和政治献金,而在现行的宪政同盟财务结构之下,绝大多数资金被点对点的留存在政客个人手中,能够统筹归宪政同盟使用的部分少得可怜,刚刚够维持党团日常开销而已。虽然看今年大选之后,宪政同盟活动中心改迁当中,党内的各位成员在资金上都非常积极,但是张怡并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会成为一个制度性的常态。

姜杉感受到了张怡的目光,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头看了张怡一眼,头顶冬日上午的暖阳洒下来,她整个人被暖暖的光茸笼罩,白皙剔透的像是一只瓷娃娃。

“我觉得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从上半年的审计报告来看,我们党内在众议院有议席的成员,每年接受的捐款总量并不是差别很大”姜杉歪着头,忽闪着幼鹿般漆黑晶亮的瞳眸,好像在说着什么与自己无关的有意思的事情,“党内也不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集中用钱。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临时协调也来得及,你说是吧……”

“没错啊,宪政同盟到现在了,好像还真的没因为资金的问题出过事情,社团的事情大家都还还挺积极的。”洪珮雲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的玩着手指,“因为现在我们在众议院的存在,很多捐款具有明确的目的性,就是给党内某个具体的议员用以推动某项特定政策的,所以……”

洪珮雲说者无意,坐在环桌对面的基层干部们听者有心,脸色显然都不太好,但洪珮雲还是自顾自的讲着。於佳怡斜靠在椅子里,看着她,抿着嘴笑靥如烟。

张怡看向洪珮雲却用余光扫到了坐在姜杉左手边的费沁源,她正笑着歪着身子跟宋雨珊说着什么。张怡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似乎局面再次进入了她本以为已经摆脱的状况中,有一些她曾经以为已经握住的东西正在从手中滑落。

 

燕平,保守党党务中心,党务总长办公室。

天色傍晚,燕平冬天的雾霾把窗外高耸矗立的高楼大厦衬出了几分琼玉仙宫的缥缈。

孙姗双手把那个印着保守党徽记的薄薄信封郑重地放在段艺璇的办公桌上,轻轻鞠躬,面色凝重的像是玄武岩的雕塑。

段艺璇只是低着头在面前的文件上写着什么,并没有抬头。

“决定了?”段艺璇的声线听不出起伏,钢笔尖在文件上沙沙的摩擦着,流畅的黑色墨迹在目光下延展。

“是,我应该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

“工作都交接好了?”段艺璇打断了她。

“是,所有工作都会由胡丽芝接手,如果总长认为胡丽芝资历不够,可以再指派新的负责人,由胡丽芝作为副手,她将会配合新部长的工作。”

“好,我没有问题了。”

“谢谢总长……”

“不要说什么承担责任。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决定,而且熊素君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按理说我应该替她向你道歉,但既然你选择以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与牛聪的事情无关,就证明你认为你的个人的名誉比对保守党的职责更重要。这是你的选择,我对你不该有更多的要求。”段艺璇的声音冷的像是窗外北地冬月的寒霜。

已经被段艺璇把想说的话说完,孙姗感觉自己站在段艺璇面前,像个傻瓜。

段艺璇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段艺璇用手指轻轻地把它抛在桌面上:“里面是一封空白的委任状,我已经签好了,你就在这里把它填好。”说着她把钢笔放在桌上,轻轻地推到孙姗的面前。

那支典雅简洁的文物笔就那样躺在素白的信封边,铱金的笔尖在深色的桌面上反射出一抹淡淡的金属色。

孙姗迟疑了片刻,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这支小小钢笔是一块灼热的钢铁,伸手触碰必定会受伤。

段艺璇双手交握,靠在椅子里,略歪着头,漆黑的瞳子就那么看着孙姗。

片刻。

段艺璇微微的摇了摇头,轻轻哼了一声,不只是自嘲还是在嘲讽孙姗。她伸手拿过钢笔,展开那份委任状,利索地写下了胡丽芝的名字,拧上笔帽,封好信封。

“小爱,你进来,”段艺璇拿起桌上的电话唤着。

沈小爱推门从侧面的秘书室走出来,轻轻向段艺璇和孙姗欠身:“总长,什么事?”

段艺璇晃了晃那个信封:“把这个拿给老刘,也替我恭喜胡丽芝。”

沈小爱很开心,她听到了段艺璇和孙姗的对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总长,如果没有什么事情……”

“你先别急,”段艺璇抬手打断了孙姗,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小爱,你顺手把电视打开。”

电视屏幕上,黄婷婷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把纤细高挑的身形衬得越发瘦削,她站在党总部新闻中心的讲台前,双手交握,面色严肃:“本党七大以来,社会各界对于我南部联盟本年度的施政纲领多有争议,我在这里谨代表南部联盟感谢社会各界朋友们的关注。南部联盟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个独立组阁的执政党,于肩负的国家责任有明确的认识。我们会认真听取和考虑社会各界的朋友们对于本党七大施政纲领的批评和建议,以实际行动对人民关心的问题做出回应……”

黄婷婷言罢,走下讲台,面向媒体席深深鞠躬,站在讲台后的南部联盟干部们也一道整齐划一的含身。

闪光灯亮成一片。

段艺璇抬手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扭头,深深地看了孙姗一眼,轻蔑,失望,痛苦,那一眼里有太复杂的表述。

孙姗垂下眼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段艺璇欠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总长办公室。

 

段艺璇看着她走出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浮沉在一片阴霾中的高楼大厦:“喂,梦慧儿,对,委任状我已经签了,还是那样。我看不出来,但是又不放心,你帮我盯着吧。不不不,对保守党来说,现在重要的是止损,她还有待证明自己的价值,对,对,就这样……”

 

番外:

燕平北,交河监附近。

顾名思义,这里是燕平北郊两条河流交汇的河汊地区,水草上佳,居民寥落。明清时曾在此处设立牧监养马。而近些年随着燕平的城市扩张,原本僻处北郊的荒凉地带也被地铁和开发商圈进了城市的边界。大片高层的小户型居民楼鳞次栉比,细的像是手腕的行道树和笔直空旷的柏油路让这里没有一丝的烟火气,白天走在这里,寂静的觉得仿佛走进了鬼城。

被市中心高企的房租驱赶出城的年轻人只好在这些交通方便的近郊地段寻找暂时栖居的小巢,这里是这座城市被折叠时翻到背面的部分。有人开玩笑,说交河监是燕平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但仅限于晚上。

被隔断出的两居室里,胡丽芝盘腿坐在毛绒地毯上,面前的小餐桌上,一只不锈钢火锅正在翻腾着热气。沈小爱正背对着她在忙活着,把各种食材切片装盘。

行李都已经打理好了,几个箱子靠墙立着。这几年来,她们从来不在家里做饭,也根本没有开天然气,所以这最后一顿也就这样对付过去。

毕竟她们马上要搬家了。

沈小爱在市区那个非常著名的艺术区附近找到了一套还算不错的复式公寓,有漂亮的阳台和落地窗,有开放式的厨房。她们不必再在深夜加班的时候压低声音,担心隔壁敲墙,不必再跟别人共用厨房,不必再忍受奇葩的邻居,可以不用早起一个半小时饿着肚子赶早高峰上班。她们可以养猫,养植物,沈小爱可以在阳台支起她的画架,可以一边准备早饭一边唱歌练声,可以在秋天的晚上,坐在沙发上,听胡丽芝弹着吉他,唱着民谣。

胡丽芝就那么坐着,看着沈小爱笑着,像是穿花的蝴蝶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一切仿佛都不真实。

沈小爱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装着肉的方盘就要往锅里倒。

“先等等,我们得先跟这个家道个别……”胡丽芝从地上的塑料袋里拿了两瓶汽水拧开。

两个人隔着蒸腾的水汽对视,沈小爱拿起一瓶汽水,看着胡丽芝的眼睛:“扣子,谢谢你……”

胡丽芝的眼睛被升腾的水蒸气熏得有点发疼,笑着:“嗯,为了你,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