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五十二,白衣蓑郎钓鳌鲲


魔都,南部联盟党总部,冯薪朵办公室。

虽然已经公开宣布辞职,但是由于新的党主席还没有产生,冯薪朵仍然暂时代行职责,办公室也还没搬,只是把门口“党主席办公室”的牌子摘掉而已。对于南部联盟党内的干部和工作人员来说,一切都一如往常。

夜已经深了,偌大的半圆形办公室里,冯薪朵握着手机来回踱步,高跟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像猫一样轻盈无声。冯薪朵喜静,所以她特别喜欢深夜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工作和思考。

冯薪朵半夜接到费沁源电话的时候,其实还蛮意外的,尤其是她听到费沁源言之凿凿地要跟她谈谈李艺彤的时候。说实话,这几个月以来,南部联盟党内巨擘之间巨浪滔天的对抗打断了很多原本应该进行的计划,早在今年大选之后她就有心与费沁源接触,试图解构宪政同盟既有的权力结构,但随着地方财政问题不断激化,接下来党内的矛盾爆发,把整个安排全都打乱。

她当时只是觉得宪政同盟在帮着社民党阻挠她的计划,但是没有意识到在漓江厅做局的恰恰是她的好搭档,社民党只是在帮忙敲边鼓而已。费沁源和洪珮雲这些宪政同盟的少壮派失去了在党内的主导地位,而张怡春风得意,忙着收拢权柄,一心要做真正的一党之首。冯薪朵不用任何情报都能猜到宪政同盟内部的矛盾,但是情报告诉她,由于姜杉和於佳怡与张怡的密切关系,洪珮雲和费沁源始终没有能够找到反手的机会,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下,存在感低得很。所以她确实没有想到,在这么多事情之后,费沁源会主动找上她。

“我知道您现在在担心什么,”费沁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活力,“上周众议院没有通过针对卡相的弹劾案。这样看来,卡黄二相之间,这一轮胜负已分,但尚不足以决定最终的结果。”

冯薪朵踱步到窗前,伸手挑开薄薄的白纱内帘,看向窗外一片黑沉的庭院,窗外庭院里落叶满地,夜色已深,只有几盏路灯的浅黄色光球在叉叉丫丫的树枝间掩映阑珊。

李艺彤的事情随着众议院弹劾案的搁浅而再次出现了变数,或者说从一开始冯薪朵就没有寄希望于通过这种方式彻底将李艺彤从政坛驱逐出去。除了地方议会的议员之外,中央的大多数政客并没有与李艺彤存在什么现实的利益冲突。单靠地方议会的议员们和部分合作党人,想在形式错综复杂的众议院直接按死李艺彤,黄婷婷确实是想的太简单了。她们二人的胜负还要到明年大选才能确定。而从目前看来,一切都还不明朗,只能说黄婷婷尚且事有可为,但也仅此而已了。

更何况,还有社民党。社民党在众议院的表决当中集体对弹劾案投出了反对票,就像之前策动地方政府债券风波和供给侧论战,对烟花事件推波助澜的是另一个党派一样。冯薪朵很清楚,社民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们根本不关心卡黄二相的胜负,但她们希望南部联盟内部的这种分裂继续下去,越久越好,所以她们会在众议院积极活动,参与阻击弹劾李艺彤的议案。

想到这里,冯薪朵无声叹气,良久不语。

“冯主席?您还在听吗?”费沁源在电话对面久久得不到回应,出声问道。

“嗯,我在听。费沁源,你知道你现在说的事情整个帝国议会有一半人都能看出来。”冯薪朵的语气虽然温和,但是费沁源已经隐隐听出了不耐烦。

费沁源知道,自己必须赶快进入正题了:“我想,我能帮您解决这个问题……”

冯薪朵冷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在大理石窗台上点着:“你能帮我解决李艺彤?”

“哦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费沁源忙不迭地陪笑道,“我的意思是,卡相既然已经确定要脱离南部联盟,您总不希望她加入社民党吧……”

冯薪朵无声地冷笑,社民党不可能会接纳李艺彤,那会直接破坏其党内稳定的权力结构。更何况,社民党那些人,怎么可能接受李艺彤的绝对领导,在那个人离开之后,社民党就不可能再构成绝对核心的领导结构。

“李艺彤即便是想要加入社民党,社民党也得愿意接纳才行。”冯薪朵轻描淡写。

“但是您想过后果吗?”电话另一边,费沁源突兀地问道,“社民党已经控制了参议院,并且在众议院具有相当的话语权,如果卡相加入,将双方的资源整合起来,明年大选,只怕卡相宣麻拜相将无可阻挡。到那时候……社民党将会再次成为无可争议的执政党……”

冯薪朵陷入了沉默,她转身靠着窗台,冬夜的湿冷透过玻璃窗变成微微沁人的凉意。与李艺彤不同,冯薪朵非常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隐藏自己的愠怒。

“说下去。”

费沁源继续说道:“即便是排除最坏的可能性,次相完全可以在南部联盟以外另外组织一个新的政党。且不论次相在议会各党本来就有很多支持者,比如社民党的徐子轩、贵党的江真仪、合作党的刘佩鑫、宪政党的王晓佳,等等。而且卡相另立门户之后掌握的资源和渠道也会吸引大量的有野心但是苦于找不到机会的人,比如合作党的袁一琦。让次相顺利地重组政党,得心应手地开展活动推进改革,对于明年的大选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冯薪朵听到袁一琦的名字的时候,有点想不太起这个人是谁,旋即也就释怀了,帝国朝野从来也不缺少这种人。她慢慢地踱步回到办公桌边,纤细的手指划过办公桌光滑冰凉的桌面:“你说了这么多,但是我想,整个帝国议会上下,能看清形势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冯薪朵希望费沁源知道,她关心的是费沁源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或者说,费沁源能为她做些什么。

电话对面,传来了没有任何迟疑地回答:“我可以为卡相寻找一个去处。”

冯薪朵微微一挑眉,不得不说,虽然尚未有成熟的谋划,但费沁源的提议倒是和她粗有雏形的思路不谋而合。看起来自己应该更认真的对待这位年轻的政客的野心。

“哦?据我所知,宪政同盟党内能说这种话的应该是张怡,而不是你……”冯薪朵试探着,电话对面果然安静了下来。

但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们的计划当中,不包括张怡。或者说,我希望您能在政党重组之后,收容张怡。”费沁源一字一顿,声音笃定而平静。

冯薪朵眯了眯眼,深如寒潭的镜瞳里锐光闪现,虽然费沁源一石二鸟要借此机会对付张怡并不意外,但是……

“你要是有能力把张怡排除出宪政同盟,还会被她压制了这么久吗?”冯薪朵故意让自己的语气里带上嘲讽,但很明显,对方并不为所动,而且给出的回答再次出乎冯薪朵的意料。

“哦不,冯主席,您可能误会了,不是宪政同盟,而是……合作党。”

冯薪朵猛地眯起了眼睛,她楞了一下,旋即明白了些什么,凉薄地勾起嘴角,像是感慨又像是赞叹:“宪政同盟怎么办?”

“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冯薪朵勾起嘴角,不出所料。如果费沁源没有得到宪政同盟党内的其他人的支持,断然不会这样信誓旦旦。这样看来,张怡已经事实上众叛亲离,孤立无援。

看起来张怡在宪政同盟党内的改革确实不怎么得人心。

想到这里,冯薪朵把手机夹在颈窝里,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搁在桌子上,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听起来有点意思,但是这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不论如何,卡相能获得一个以她为绝对核心、如臂使指的独立政党都不是您所希望看到的,毕竟卡黄二相之争必须得等到今年大选才见分晓,而您已经不能继续作壁上观……”费沁源的语气和措辞依旧恭谨和得体,但是话语里隐隐带着威胁。

冯薪朵当然能听得出费沁源的弦外之意,但是她并不准备动怒。只是无声地摇头笑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默然不语。

“我想,次相忙于政务,很难有精力关注议会的事务,我们可以借机获取一部分属于卡相的资源,而后……我们可以在卡相之外,塑造一个新的核心。”

冯薪朵不是一个容易惊讶的人,但是对于费沁源锋芒毕露的野心和胃口仍然始料未及,费沁源在去年宪政同盟风波中远走澳洲,在整个政党危急存亡的关头,选择袖手旁观只求自保。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让她大失民望,在大选中折戟。

但是现在看来,这位大半年来都在宪政同盟内部被张怡压制的年轻政客,并没有因为这段时间的困顿和蹉跎而沉沦,她似乎仍然相信自己是帝国政坛的明日之星,是生来就要奠定帝国议会下个时代的秩序的人。

一个新的政党,由帝国中央议会最有前途的年轻政客们组成中坚,利用李艺彤所掌握的资源和渠道……如果费沁源她们能够实现计划,那么帝国议会的未来,将会由这个新的政党来书写,就连南北地方议会的领袖们都不得不向她们俯首称臣。

能够掌握这样一支属于未来的力量,甚至卡黄之间最终的胜败都不一定再重要了。

但冯薪朵是谨慎的,她需要权衡和斟酌,如果费沁源失败会发生什么?整件事情最坏的可能是什么?然而沉吟片刻之后,她只释然地一笑,还有什么情况现在更坏呢?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冯薪朵早早地就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预案,就让年轻人们去试试也无妨,即便是失败了,也无非是几个年轻政客的政治生命而已。

再者说,像这种双方背对背的私下交易,一旦出现问题,无非就是看谁出卖对方比较快。

冯薪朵:“你告诉我你的详细计划……”

“首先,我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费沁源并没有着急阐述自己的计划,而是不紧不慢地说,“孙珍妮希望冯主席能够接纳谢妮……您知道,次相的支持者与妮子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现在次相入主合作党,孙珍妮担心……”

冯薪朵微不可察地笑了笑,费沁源到现在还不忘记向自己证明她到底能代表多少人,不过想想,孙珍妮也不容易,她一方面想拯救暮气沉沉的合作党,一方面又想保护自己的朋友。

也罢,就如她们所愿。

“费沁源你这是把我南部联盟当做收容所了吗?我还没跟你谈条件,你已经往我这里塞了两个人了?”冯薪朵笑骂道,“……好,我保证谢妮在南部联盟会得到应有的待遇,我和陆婷会把她当做我们自己人来对待。”

“请冯主席相信我绝没有这个意思,”费沁源语气郑重地说,“但是我还是要继续往您那里塞人,刘佩鑫也不能继续呆在新的合作党。”

“为什么?”

“她与原本的合作党成员关系太密切,而且是卡相的铁杆支持者,如果她留在合作党,我们要掌握新的合作党就会有麻烦……您也不想卡相落地就完全掌握合作党吧……”

冯薪朵无声地冷笑,费沁源的要求也太多了点,她是指望自己把所有工作做完吗?想到这里,冯薪朵伸手从桌上拿过钢笔和笔记本,刷刷地写了什么。

“好,但是礼尚往来,你也帮我安排一个人。”她单手拧上钢笔的笔帽,把笔记本上的一张纸撕下来折好。

“哦?您这是要安排谁呢?”费沁源确实始料未及,冯薪朵居然会提出相似的请求。

 

 

番外:

费沁源如释重负地伸手按下手机的挂机键,像是脱力了一样倒在沙发上。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费沁源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语气少见地虚弱。

“至少我没看出来,”孙珍妮从面前的红木托盘上拿起骨瓷茶壶,把浅黄色的温热奶茶斟在白瓷茶杯里,轻轻地推到费沁源面前,“但是冯主席我就说不好了……”

费沁源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摇头苦笑:“这个心理压力太大了,那是冯主席啊。”

“你现在就这个样子,到时候面对卡相,你还不心肌梗死啊。”孙珍妮用茶托端起自己的茶杯,浅酌了一口。

“这么冒险的计划,稍微出点问题,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费沁源端起面前的茶杯,向坐在对面的孙珍妮举了举。

“比起这个,你们把整个事情瞒着姜杉和於佳怡,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孙珍妮轻轻地用银匙搅动茶杯里的奶茶,凤目生寒,忧色难掩。

费沁源的眼睛像是被淬火的炽热钢铁,瞬间变得冷而坚硬。过了一会,她幽幽地开口说道:“我必须得欺骗她们,抉择这种东西,折磨自己也就够了,何苦让别人来一起承受?”

孙珍妮默然,这种感觉自己又何尝不明白呢。她抬头看着费沁源,无声地叹了口气。


五十一,一夜朔雪北衣客



圣诞夜。

燕平市中心,朝阳门。

整个商圈沉浸在一片圣诞节日的氛围当中,朝阳门SOHO银色的巨大建筑在黑色的天空下如同深海悬浮的发光生物,临街商场和专卖店的灯火通明,巨大的圣诞灯树被璀璨的霓虹灯勾勒出华丽的轮廓,欢快的音乐随处可闻,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带着圣诞帽的漂亮姑娘们穿着红白色的长靴短裙在将近零下十度的夜里笑靥如花。

虽然圣诞节的氛围令人温暖,但冯思佳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死亡。当她被一个力大无穷的小胖子摁在KTV包厢的桌子上,脸和大理石桌面亲密接触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被挤爆了。

“你们不用害怕,我只是问冯老板几句话,你们能给我们点空间吗?到包厢另一头去。”那个一身黑衣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坐在一个皮凳上,对着几个浓妆艳抹、穿着鹿皮超短裙cos小麋鹿的漂亮姑娘客气地说道。

苏杉杉穿着一袭厚重挺括的黑衣,水滑的毛皮领子把她的脸衬的像是一枚精致的珠宝,整个人微微散发着门外北地冬夜寒风呼啸的冷意,和房间里的灯红酒绿、温香软玉格格不入。虽然笑容和蔼,但是那些小网红们还是噤若寒蝉,门口影影绰绰的黑衣身影更让她们只能乖乖听话。

“你们可以继续唱歌,不用太紧张。”苏杉杉吩咐了一句,扭头看着被郑一凡压在桌子做着无用挣扎的冯思佳,“冯思佳,你跑什么啊,看见我进门,就像见到鬼一样……”

“苏杉杉你能让郑一凡从我身上下来吗,我快被她压死了……”冯思佳用尽全身力气喊着,声音都好像被压扁了一样。

“让你跑,看见我们进来,冯思佳跟个兔子似的,幸亏我反应快,原来这个包厢真的有两个门啊。”郑一凡一边摁着冯思佳,一遍眉飞色舞地吐槽,那气势仿佛是一只小北极熊摁着刚刚从冰孔里拖出来的海豹。

“当然了,贵客们都不愿意被妻子或者债主堵在包厢里嘛,”苏杉杉示意郑一凡放手,郑一凡施施然地把冯思佳从桌子上提起来,扔回沙发上,站在苏杉杉身后,一张白皙的小圆脸活像是个雪团子。

“麻球,你让她们唱大点声。”苏杉杉扭头对郑一凡说道。

郑一凡点点头,转身向包厢另一头走去,随即那几个姑娘的歌声立刻拔高了八度,穿过音响设备猛地充满了整个包厢。

苏杉杉皱了皱眉,但没开口。

冯思佳心里暗想,她到底是嫌吵呢,还是嫉妒人家比她唱歌好呢?

“冯老板,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干嘛吧……”苏杉杉漫不经心地摘下麂皮手套,看着对面的人,乌黑晶亮的瞳孔即便在炫目缭乱的灯光下依旧明如寒星。

冯思佳萎在沙发上,扭脸不看苏杉杉,一脸烈士英勇就义的表情:“早知道我就应该躲出国,你要的消息我这里没有,有我也不敢卖给你。”

苏杉杉冷哼了一声,开口揶揄:“哟,我面前的可是北方大区地下情报市场的皇帝,我们北皇还有不敢的事情?你连曾部事出院以后隐居的地址都敢卖给社民党,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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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思佳感觉自己的脊椎变成了石头,她艰难地抬头看向苏杉杉,满脸的难以置信。

苏杉杉挑衅地抬了抬眉毛。

表面上看,冯思佳是燕平某著名报社的执行编辑,同时也是电视台政论节目的常客。对于这位媒体红人,从中央到地方,想撕烂她嘴的议会政客少说有一个连,早年间她编排南部联盟政治丑闻的三俗段子至今还是帝国政坛最著名的黑梗。

可是如果让那些人知道这位著名黑嘴就是帝国大名鼎鼎的情报贩子北皇的话,就不是撕了她的嘴那么简单了。黄浦崇明、津门滨海和广穗新港码头的混凝土柱子加在一起估计都不够用。

作为一个称职的情报贩子,北皇的业务范围从家庭隐私、娱乐八卦到政党机密、高层内幕无所不包,价格虽贵但童叟无欺,打听不出来还退定金加利息的那种。因此在帝国政坛的阴影社会里创下了过硬的招牌,虽然未免受人记恨,但照样生意兴隆。

“行了,你就别跟我装傻卖呆了,”苏杉杉翘着二郎腿,“要不是你把曾部事的地址卖给社民党,冯主席早就找到她了,也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苏杉杉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这句话背后森冷的血腥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啊,我需要你帮忙,我需要你的消息网络。你放心,不会白让你干的。” 苏杉杉笑的春花灿烂,令人无法拒绝,“我保证你一个中央议会议员席位,你看怎么样?”

冯思佳如同一条咸鱼摊在沙发上,失去梦想,生无可恋。

“苏杉杉,你放过我吧……我就想安安分分做个小生意,咱们这么多年交情,你饶了我行不行。”冯思佳一脸绝望,哭腔都快出来了。

她太清楚自己一屁股的烂事,只有藏在最深的角落里,在大佬们目光所不及的地方才能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一旦被抬出水面放到阳光下,估计就会立刻死的渣都不剩。

 “小生意?我们北皇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苏杉杉皮笑肉不笑,随手从面前的桌子上扑克牌拿在手里玩,“你要是不同意呢,我就把你干的那点破事告诉冯主席,然后你就可以在黄浦江底买房了。你看怎么样?”

冯思佳眼角抽搐,感觉自己仿佛一只被靴子踩在地上蹍的青蛙,想到那位跟自己同姓的执政党党魁,那位大人深居帷幕后冷笑着眯起的眼睛……她感觉仿佛水淹到脖子,不觉浑身发凉,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多年以来,冯思佳一直对帝国政坛残酷的尔虞我诈敬而远之。作为苏杉杉学生时代死党,即便在意志阵线组建之后,她也始终不愿意直接参与议会政治,只是一门心思地做自己的“小生意”。虽然“北皇”的名号在帷幕后的阴影世界里闻名遐迩,但她自问只是若即若离地在深渊的边缘游走,最多只算个服务业者,并谈不上是政坛中人。她也没什么家国情怀和雄心壮志,为人贪财好色,胆子又小,唯一的爱好是躺着数钱,然后梦想有一天可以泡到女神宋昕冉。

本来冯老板的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这几个月的帝国政坛风起云涌,朝野各路势力纵横捭阖,伐交不断。俗话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在情报界也同样适用。政坛的动荡让冯老板的生意风生水起,每天漂亮小姐姐搂着,大把钞票赚着,冯思佳觉得自己的人生除了宋昕冉已经没有什么缺憾了,

可是现在,好日子到头了,她被自己多年的老朋友威逼利诱地拖上了车,最令她绝望的是,她连苏杉杉到底想干嘛都不知道。

苏杉杉看着瘫在沙发上灵魂出窍、一脸苦涩的冯思佳,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做过了,于是她决定安慰一下自己的老同学:“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往好处想,至少你不用担心被人沉进黄岭水库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已经帮你把意志阵线的登记手续办好了,剩下需要本人确认的部分,明天自己到奇冕馆来一趟。”说着苏杉杉翻过手里玩了半天的扑克牌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笑,把那张黑桃Q放在桌上,起身扬长而去。郑一凡跟在苏杉杉背后,咧嘴笑的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随员为苏杉杉拉开大门,她迈步走进冷风呼啸的燕平冬夜中。与魔都不同,燕平的冬季干冷少雪,燕山北麓直面蒙古高原和西伯利亚的严寒,冷空气从燕山的山口呼啸而下,长驱直入华北,燕平首当其冲,冬季有风则严寒刺骨,无风则雾霾压地,实在不是个宜人居住的地方。苏杉杉出KTV的大门,把嘈杂而靡乱的光影音乐抛在背后,冷冽的空气猛然充满胸膛,让人瞬间清醒。她沉沉地吐出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地被扯开散尽,头顶橘黄色的路灯灯光明亮,苏杉杉眼前再次浮现起那双闪着坦率和慧黠的琥珀色眼睛。

座驾安静地在道路上飞驰,穿行在东二环的灯火车流里。苏杉杉的眼睛望向窗外,陆离的灯光在她乌黑的瞳孔里流淌。

两天前的深夜,在奇冕馆,李梓和她的那场谈话解释了一些她的疑问,但同时也点燃了某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就在这个月月初,苏杉杉个人的活动资金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数字非常惊人的转账,即便是见惯了巨额现金流的她也很难不在意。苏杉杉去找李想确认,得到的回复是前几天意志阵线收到了一笔定向捐款,捐款人指名道姓要求将其中一定的比例指定交给苏杉杉使用。坦白说这种情况在意志阵线很不寻常,苏杉杉还想细问,结果被李想搪塞回来了。后来越想越觉得不放心,于是加班到半夜的时候来找李梓。

“你应该清楚,对于陈先生和他背后那些人来说,你,我,小树,甚至是倩楠和玉子,”李梓倚在沙发背上,显得格外娇小,“都不过是用来铺路的棋子,用完就可以放弃了。只不过现在轮到你了而已。”

苏杉杉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李梓的解释跟她的猜想差不多。她伸手拿起面前的玻璃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汤,馨香的玫瑰味道在舌尖荡开。

“说起来,李梓,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答应陈先生……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并不是有政治野心的人。”

苏杉杉一直感到奇怪,自己的这位好朋友年纪虽小,但心智超与常人,人情世事洞明,这样少年天纵的人物,为什么会愿意作为资本家的傀儡踏入政坛。

李梓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中,片刻,她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回沙发里面,双手交握。房间里非常安静,但窗外的北风却呼啸着穿过河边枯槁的树梢,在奇冕馆几何形的外墙和飘窗上掠过,发出廖远的回响,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放着的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就好像古代的游吟诗人在林间点燃了篝火,火光以外是一片漆黑的荒野,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忽远忽近的风声。

“你要是不想说,不说也可以。”苏杉杉无意让李梓为难。

“怎么说呢……遇人不淑吧……”李梓幽幽地开口。

但是当她看到对面苏杉杉的眼神的时候,突然暴怒:“苏杉杉,你这样看着我是要怎么样?!你在想什么啊!!”

苏杉杉眼角抽搐,一脸八卦。

“滚啊!你在想什么啊!!!”李梓作势要拿着茶泼苏杉杉,吓得苏杉杉赶紧求饶。

李梓缩回沙发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人啊,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有时候即便是有自由,也会错信一些人,错付一些人。”

苏杉杉也不想多问了,只是默默地喝茶。

“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啦,”李梓摇摇头,把那些旧事都从脑海里摇出去,“好啦,不说我了,但是你要来找我,总不至于是来听我说这些废话的,你应该是来问我怎么办的。”

苏杉杉把茶盏放在桌上,嘴角上勾,乌黑的瞳眸明如寒星:“你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按照别人安排好的剧本来演,尤其是编剧水平很烂的那种。”

李梓浅琥珀色的大眼睛映着橘黄色的灯光,仿佛跳动着火焰,她嘿嘿地笑着,露出了尖锐的虎牙。


五十,风皱寒塘水未冰



魔都北郊,桃叶湖畔。

魔都的冬天,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都是奢侈品,从酒店露台极目远眺,天空湛蓝,被寒风扯开的疏云漫坠过整个天幕,冬季苍冷明亮的天光在明镜般的湖面上反射出粼粼的潋滟反光,如茵绵延的草坡起伏延伸,被精心养护的草皮在零度上下的气温中也只是略显萎黄,与苍郁的常绿乔木相交错,在澄澈湛蓝的天穹下铺展开一片绵延不尽的冷绿。

袁一琦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发尾染成浅灰色的长发在脑后胡乱扎了个高马尾,百无聊赖地倚着露台的栏杆,看着远处高尔夫球场中心那两个被前呼后拥的窈窕身影出神。看起来比赛正到了关键时刻,但是很明显,姑娘们的争强好胜之心并没有感染到露台上的这两个家伙。

“洪珮雲,你不去看一眼吗?看起来於佳怡要输给沈梦瑶了……”袁一琦走回露台的屋檐下坐下,拿起小桌上的方杯呷了一口,醇烈的山崎威士忌浸着整块的冰球,在零度上下的户外,入口时像是蜿蜒冰冷的蛇,但入喉到半途,却骤变成腾飞狂舞的巨龙,一股辛辣的暖意猛地膨胀开,充斥整个胸膛。袁一琦皱了皱鼻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小桌对面窝在沙发里低头看手机的洪珮雲,“你到底干嘛呢?也不下场打球?”

“你没看见我忙着呢。再说,你不也没去,还问我。”洪珮雲戴着个棒球帽,坐在沙发里忙着回邮件,头也不抬。

洪珮雲当然是在撒谎,她总不能告诉袁一琦自己对于这种“上流社会”的社交运动一窍不通,而且毫无天赋,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一杆挥空闪到腰之后,就连於佳怡都放弃了教她打高尔夫的尝试。而袁一琦,纯粹是对于这种装腔作势的游戏毫无兴趣,尽管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被父辈带着出入全世界的各种高端的高尔夫球场,硬要说打得还可以。但比起高尔夫,她还是更愿意宅在家里打游戏。

“你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啊?我约你也不出来,还要沈梦瑶约了於佳怡,才把你拉出来。”袁一琦靠在沙发里,把方杯放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着杯壁,“这眼看着也快过年了,你们有那么多事情可忙?”

袁一琦和洪珮雲熟悉起来其实非常偶然。今年大选之后,洪珮雲在宪政联盟党内的活动资金和资源顺位都有下调,加上张怡借势收拢权柄,在宪政同盟内部构建统一的资金和项目管理制度,建立完善的资金和项目管理制度,与之相伴的是及其繁琐的文牍琐事。洪珮雲、费沁源这些宪政同盟少壮派都对于这种受到约束的状况很不满意,于是开始谋求在宪政同盟的体系以外去寻找开展活动的项目。而洪珮雲与当时还是合作党党内新人的袁一琦共同主导了一个旨在提升城乡社区无业青少年职业培训、义工和就业的项目,旨在为那些由于种种原因不能为高等教育体系所纳的失学无业青少年寻找一条能顺利融入社会,创造社会价值的渠道。

坦白说,一开始连洪珮雲自己都没太把这个项目当回事,但随着项目的开展,袁一琦敏捷的才思,开阔的视野以及所能掌控的资源和渠道都让洪珮雲惊讶,而这两个人的性格又刚好很合得来,所以理所当然地就成了好朋友。

冬阳明媚,尽管温度很低,但也让空气澄透清澈,天空湛蓝,桃叶湖水波潋滟,堤岸上衰黄的芦苇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袁一琦今天约洪珮雲到这里来,当然不是为了和她一起在露台上喝酒,看沈梦瑶和於佳怡打高尔夫球。当下的帝国政坛,也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南部联盟的分裂已成定局,如同极北大洋上轰然解体的冰川,坠入大海掀起冲天巨浪。从中央到地方,整个帝国政坛都对于这种震荡感同身受。平庸的政客们战战兢兢地操纵着自己的一叶扁舟,唯恐被这冲天的巨浪吞没,但那些最敏锐的投机者们已经开始展望新的秩序,并试图从中瓜分一杯羹。

袁一琦很显然属于后者,她出身帝国西南工阀世家,家族在帝国有色金属行业影响力举足轻重。应该说她并不缺少野心和实现野心的资源手腕。但现在的合作党,却并不是一个她中意的平台。她加入合作党的时候正值王璐引退、合作党领导层变动的震荡时期,但换届之后的合作党却并没有走出内外交困的处境。吴燕文太过软弱,根本统合不起党内势力,更别提整合资源,确定整个党团的发展方向了。于是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合作党就像是一群在暴雪的冬夜里迷途的绵羊,不辨前路,只是毫无主见地挤在一起,希冀着靠着彼此的体温挨过无尽的严寒和暴雪。从赵梦婷事件到王柏硕事件,整个党团暮气沉沉,胶固排外,逆来顺受,随波逐流,根本看不到希望。只有少数人还在为了党团的命运而竭力奔走。漓江厅决议之后,次相施压,合作党四面楚歌,而随后刘炅然远赴渝川,更无异于雪上加霜。尽管孙珍妮还在努力奔走,但已经独木难支。

在这种背景下,袁一琦更不愿意再下场拿自己的资源和渠道来拖这艘破船,她不是孙珍妮,也不想去理解孙珍妮。以孙珍妮的背景和能力,即便是合作党整个陷入泥淖,她也可以独善其身,明明可以站在岸上,却偏偏要像是肩负着什么人的期望一样背负着一切,独自逆流,步履维艰,这不是袁一琦的风格。

随着次相深陷漩涡自顾不暇,之前迫于次相压力对合作党敬而远之的财阀势力们也开始恢复和孙珍妮的接触,外部环境的一时改善让合作党党内的很多人满心以为风波过去,日子可以照常过了,却不知这只是海啸之前暂时的退潮,在天海交接的尽头,黑色的积雨云下涌动翻滚着滔天的白色潮线。而那些只顾在退潮露出的沙滩上低头寻找贝壳的人,却浑然不觉。

袁一琦不是安于现状的人,更是有能力改变现状的人。她已经嗅到了风里的腥味,尽管她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责任拯救这个政党,但是更不想跟这个政党一起沉船。那么在这个风暴来临之前的窗口就是最后的机会。

袁一琦拿过酒瓶在洪珮雲的杯子里倒了一个底子,伸手要去拿搁在冰桶里的夹子。却被洪珮雲出声打断:“哎哎……我不要冰。”说着伸手拿起那个方杯,晃了晃,抬手一饮而尽。看着洪珮雲皱眉瘪嘴的扭曲脸孔,袁一琦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你有多厉害,装什么啊……”

洪珮雲摇了摇头,犹自嘴硬:“我就是自己找罪受不行啊……”

“你是在烦些什么啊?”袁一琦靠在沙发里,晃着方杯,翘着二郎腿,细长的脚踝毫无仪态地抖着,“你们张委员长给你找了不少麻烦吧,忙成这样。”

洪珮雲不置可否,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搁,一边拿起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一边言不由衷:“我们党内的组织历来松散,加强党建是好事情……”

袁一琦轻晃着手里的方杯,感受着冰球在杯壁上的细碎碰撞:“哼,要是你真的这么想,就该在办公室好好忙年末的核算和审计,而不是坐在这里跟我吹风喝酒。”说着,袁一琦冲着洪珮雲举了举杯子,抬手抿了一口。手心里的热量让冰球微微融化,冲淡了纯饮威士忌的刺激感,化开了复杂的烟熏味道和芬芳花香。

洪珮雲不甘示弱地一口吞下,感受着辛辣炽烈的烈酒在胸腔里翻腾冲荡,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如同燃烧一样的刺激感,把酒杯放下,抬眼直视袁一琦深灰色的瞳孔:“你也别跟我卖关子了,你到底想干嘛?”

袁一琦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凉薄的冷笑:“你们党内的年轻成员应该都已经忍不了被张委员长压制了吧,但以你们党内现在的这个状况,想靠明年大选的结果摆脱这些约束,估计是不太好办了。”

洪珮雲默不作声,只是撩了撩头发。

“执政党分裂,次相在南部联盟内部已无立足之地,但你觉得冯主席和黄阁相能就此将次相逐出帝国政坛吗?”袁一琦把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把杯子举在眼前,歪着头看着冰砖在杯子来回滚动。

洪珮雲把帽檐压得很低,试图掩去自己眼睛里的锐光。

袁一琦想干嘛?次相的事情显然不是自己这个层次的政客可以参与的,而次相的事情又和张怡又有什么关系?

“南部联盟分裂,次相出走,到底是另立门户还是入主他党?帝国中央议会的其他四党都会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卡相的去向将会根本性地改变帝国议会既有的权力结构……”袁一琦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没有任何一个政党很愿意接受次相。”

洪珮雲点了点头,且不论在这个关头上与李艺彤站在一起的政治风险,以李艺彤这个体量的政治家,不管加入哪个政党都会根本性地改变乃至摧毁该党内部既有的权力结构,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除非是那些对于党内既有的利益结构不满的人。

洪珮雲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袁一琦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你在邀请我们吗?”

“为什么不呢?”袁一琦知道,洪珮雲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们可以摆脱张怡的压制,把宪政同盟留一个空壳子给她,你,费沁源,於佳怡,我们可以联手把合作党原本的那些人压制下去,然后借助次相的渠道和资源在议会开展活动。”

次相对于盟友和追随者一向慷慨,这一点帝国政坛上下皆知。而在这样一个举目皆敌的时候愿意向次相伸出援手的人,不论到底能起到多少作用,回报肯定是不必说的。

袁一琦一点都不担心洪珮雲和费沁源对次相的态度,是非和道德感这种东西,在议会大厦里比月球上的氧气还稀薄,今年大选过后,张怡胁新胜之威在宪政同盟内部大刀阔斧地健全制度,规制党内成员的资金和项目运作,如果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宪政同盟内部就会彻底形成有效地权力结构,到那时候党内少壮派们再想翻腾出什么浪花来就不容易了。所以洪珮雲和费沁源一定在忙于寻找破局之处。

袁一琦笃定地看着洪珮雲,抬手抿了一口手里的酒。

洪珮雲抬了抬眉毛,揶揄道:“袁一琦,你这个人哦,不用这么露骨吧……挑拨我们党内关系……”

袁一琦毫无仪态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洪珮雲,你假装正义凛然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嬉皮笑脸,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洪珮雲飞快地做了个鬼脸,旋即严肃下来:“我可代表不了费沁源,而且,於佳怡和姜杉会不会赞同我说不好。”

袁一琦摊摊手,宪政同盟现在内部的关系非常奇怪,洪珮雲和费沁源对于张怡统制党内资源的行为非常反感,但是於佳怡和姜杉偏偏又与张怡的关系非常好,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在双方冲突的时候断然站在源珮那边。当沈梦瑶把宪政同盟内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一五一十地告诉袁一琦的时候,她简直抑制不住自己想吐槽的欲望。

但这终究说明,宪政同盟的少壮派是彻头彻尾的政治动物,所以袁一琦对于自己的试探有充足的信心。

洪珮雲沉吟良久,魔都冬日的冷风地扫过湖畔的落叶乔木,桦树苍白秃兀的枝干在风中飒飒作响,拜烈酒和放在旁边的取暖器所赐,坐在露台上并没有太冷,风扫过脸颊,凛然清冽的空气让人清醒。高尔夫球场的远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看上去於佳怡打出了一杆非常漂亮的攻岭球,把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瞬间翻转。

洪珮雲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端起搁在面前小桌上的酒杯,面容罕见的严肃:“我只能说,我会代你去征求费沁源的意见。”

袁一琦歪头,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两人相视无声,一饮而尽。

 

番外:

“我不确定洪珮雲的态度,但是总的来说,我不信任她,”袁一琦站在露台上,手肘靠着栏杆,看着洪珮雲和於佳怡的摆渡车驶向停车场,“我能闻的出来,她有别的想法……”

沈梦瑶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腾腾的可可递给她,声音低沉软糯:“你鼻子这么好,怪不得坨坨和除夕越来越不粘你……”

袁一琦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沈梦瑶说她是狗,回头看沈梦瑶一脸的傻笑,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这样可是把整个合作党扔上赌桌了,你确定到时候你能争过那两个人?”沈梦瑶与袁一琦并肩靠在栏杆上,扭头看着她,这些年袁一琦越发出落地高挑修长,高挺的鼻梁上方,那双豹子一样的眼睛炯炯生光。

袁一琦握着瓷杯,喝了一口:“我和孙珍妮不一样,她要保的是整个合作党,我只要合作党的壳,就这么简单。”


一个怪诞的扭曲梦

妈的睡到这个点,我绝了。
而且这个梦也太鬼畜了。
一座面朝大海的宏大图书馆,几十米的玻璃幕墙朝着大海,玻璃幕墙边排着一排排的桌椅,过道对面是一层层的书架像是镶嵌在山墙上一直到最顶层,图书馆里有个酒吧,卖卷饼和盖饭,沙县那种。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半夜开车穿过漆黑山路,从外面回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回去),半夜黑灯瞎火的图书馆里,一个金色长发的法国小哥裸体穿着围裙在吧台调酒,屁股很翘……(关注点崩坏)。
我问他是谁,他指了指窗户外面停在码头上的一艘游艇,说他也是路过,只是来偷酒喝,我问他管理员呢,他说在屋里,我推开门,图书管理员正抓着一个小偷疯狂地拼酒,喝的是威士忌混Tequila,那个小偷痛哭流涕,却挣脱不了管理员铁钳一样的大手。
那图书馆管理员长着一张孔肖吟的脸……
崩坏的世界线好像收束在了一个比较合理的结果上……
妈的什么鬼啊!!!

四十九,门里桃夭梅柏质


魔都,次相官邸。

魔都的冬日,幽晦而多雨雪,太阳总是被氤氲在浩大江海上空的厚重积雨云和弥茫的湿冷水雾隔绝。即便在罕见的晴朗天气里,阳光也显得苍白而孱弱,虽然明亮却实在是没什么暖意可言。在这种清冷明澈的日光照射下,官邸院墙后的松柏苍郁深绿,色调冷的如同门前的石阶。

万丽娜推开车门,深红色的鹿皮踝靴踩在熟悉的鹅卵石小径上,司机从后备箱里拖出一只巨大的行李箱交给万丽娜,面无表情地向万丽娜鞠了个躬,转身钻进驾驶室里,发动汽车离开。

万丽娜定定地站在原地,感觉有一丝恍惚,而这种陌生感在那位熟悉的老人迎出大门的时候甚至达到了顶点,在一瞬间万丽娜仿佛感觉自己是一个初次登门的陌生客人。那位老人依旧衣着朴素,站在门廊下,神情恭谨,目光里却带着狐疑,但他的目光移到万丽娜身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的时候,却又闪过一瞬间的愕然,乃至欣慰和感激。

万丽娜拾阶而上,老管家一如既往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娜小姐,这次过来多住几天?”

年轻的姑娘伸手拂过小径边苍翠的常绿灌木,语气跳跃,轻描淡写:“这次回来住下,就不走了。”

老管家罕见的有些错愕,他显然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是低头在前引路,过了几秒才点头应是。

“这两天……李艺彤……怎么样。”万丽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她知道,这点把戏对于身边这位世事洞明的老人没有什么用。

李艺彤,当然很艰难。

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南部联盟突然召开发布会。

黄婷婷和冯薪朵肩并肩地站在新闻厅的紫色帷幕下,面对全国电视媒体的镜头发表声明的时候,万丽娜就站在冯薪朵的背后。

“这段时间以来,南部联盟党内出现了很多问题,在帝国朝野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也辜负了信任我们的选民”,冯薪朵平视前方,语气严肃而沉重,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如流水般闪烁不断的闪光灯下一片虚光,“我们在这里代表南部联盟向社会各界表示道歉。”

两人双双鞠躬,在演讲台后方,一色黑正装的南部联盟干部们齐齐欠身九十度,动作整齐如刀裁。万丽娜被夹在易嘉爱和陈问言之间,不得不跟着一起鞠躬,整个新闻厅里,空气凝重的如同粘稠的胶水,让人呼吸困难。只有连续而密集的快门声诡异的响着。

良久之后,台上的众人站直了身子,万丽娜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洇上了一层红霭,她更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除了要向大家道歉之外,我和婷婷还有另一件事要宣布。”冯薪朵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和措辞,“我们知道,社会各界不仅在关注着南部联盟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也希望我们能对现在朝野舆论的诸多质疑作出回应,稍后新闻中心将会发布南部联盟官方的表态。”

“而从我和婷婷个人来说,由于我们工作的失职,对于此次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们打算在这里……引咎辞去党职。”

安静,偌大的新闻厅如同封冻的冰湖,令人窒息的安静在无边无际的蔓延着,媒体的记者们甚至都忘记按动快门。

但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炸开的蜂群一样充满了整个会议大厅。

“这不是一种推卸责任,我们经过了深入的讨论,最终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从我们的精力包括工作的重心等方面我们都认为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党主席和党鞭的职务,而应该把位置让给更合适的人选……”黄婷婷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向媒体解释着。

但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听她说了什么,毕竟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的冲击之下维持理智的思考。万丽娜站在冯薪朵身后,看不见冯薪朵的表情,只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捶在胸口,眼前充斥着媒体席上闪烁不息的镁光,眩晕感中混杂着令人呼吸困难的痉挛。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舌尖,才能勉强在媒体面前保持基本的仪态,但她眼睛里洇着的绯色水雾还是出卖了她的脆弱。

万丽娜很久之后才有勇气回忆那一晚的事情,也许是后悔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也许是自责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不论如何,她在一个最近的位置目睹了一切,却无能为力,只能充当一个看客。

会议散后,她没有参与媒体活动,独自一人走出南部联盟党总部的大门,湿冷的空气随着呼吸充满了胸膛,细密的雨丝夹着纷纷的雪花,在明亮的暖黄色灯光下,如同罩着稀疏的纱幕。万丽娜轻轻推开走上来给自己打伞的秘书,自己走下大厦门口的高高台阶,庭院里高大的橡树落叶满地。她转身抬头,看向这座高大宏伟的灰色砖石建筑,夜晚阴云四合的天空被魔都市中心的灯光映成深紫色,雨丝和雪花沾在头发上,呼出的白汽缓缓上升,在寒冷的空气里消散无踪。

万丽娜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只能跟在李艺彤和冯薪朵背后的小女孩了,多年的政坛沉浮已经把她锻造成了一个合格的议会政治家。她很清楚冯薪朵和黄婷婷的表态意味着什么,冯薪朵最终做出了选择。从卡黄的矛盾被掀到台面上来开始,冯薪朵一直稳坐钓台,她打定主意只会支持胜利者,而不在胜负分明之前入场。现在,在南部联盟权力结构最顶端非此即彼的岔路上,她作为南部联盟的掌舵人,已经将决定性的筹码投在了属于黄婷婷的一端。她认定在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李艺彤已经事不可为,因此她不但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还与黄婷婷一道对李艺彤挥出了最后一击。

党主席与党鞭的共同表态,没有什么比这更能代表南部联盟的态度。冯薪朵和黄婷婷双双辞去党职,表面上是承担自己工作失职的责任,本质上宣示着南部联盟对此事件的定性以及整个党团与李艺彤的割裂,这对于正身处如山黑潮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的李艺彤无异于致命一击,在这个当下失去党团的支持,意味着她失去了最后的依靠。在帝国政坛,她已经没有盟友,就如同一条孤独的巨鲸,在深不见底的汹涌黑潮中艰难逆行,孑然一身,伤痕累累,血流不止,举目皆敌……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倒下,然后冲上去分食一杯羹。

万丽娜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去指责冯薪朵,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冯薪朵的选择无可厚非,不管是从南部联盟的党团利益还是从她自己的个人政治利益而言,选择与黄婷婷合作是唯一的选择。而黄婷婷自然没有理由白白将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拱手与冯薪朵均分,冯薪朵奉上的血酬当然要从李艺彤身上来。李艺彤为冯薪朵搬开了通向相位的绊脚石,但当更进一步的许诺被黄婷婷摆在桌面上的时候,作为帝国最顶端的政治家,她的选择无可厚非。

万丽娜把思绪从回忆当中抽回来,尽管这些事情才过去了一两天,但记忆的隧道悠长的仿佛多年之前的旧事,蒙着让人逃避的阴暗尘土。清冷的阳光从屋檐下悬挂的竹帘中透过,撒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万丽娜跟着管家走在曲折的木质回廊下,伴着橐橐的足印,听着那个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的近况。

“那天晚上,相臣在电视机里看到了消息,气的把桌面上的东西都砸了个粉碎,然后就坐在那里,黑着灯,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眼睛里全是血丝,老身跟了相臣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委实把老身吓的够呛。”

万丽娜其实很能理解李艺彤,曾艳芬这个级别的政治家现在变成了同归于尽的炸弹,局势本来已经够糟糕了。就在自己左支右绌的时候,曾经合作无间的党内巨阀突然挥刀相向。自己履行承诺为冯薪朵搬开通向相位的拦路石,得到的回报却是这样。即便抛开满盘皆墨的死局不谈,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绝望和愤怒。

“但是没过多久,相臣就从屋里出来,叫人召集幕僚开会,她和几位先生在茶室里谈了一晚上,灯一直亮着,老身在外面守了一晚上,也不知他们谈了什么。”

万丽娜听到这里,原本忧心忡忡的她担心突然散去了大半。李艺彤,还是那个李艺彤,她的狂热和坚韧一如初时。这个人完全不知迷茫和颓废为何物,不管面对再大的挫折和挑战,虽然她还是会被情绪一时左右,却永远能迅速地调整回来,面对现实,寻找破局的方法。

“从那天晚上开始,相臣已经连着工作了三十几个小时没合过眼了,饭也不好好吃,就靠烈酒和营养液撑着,不断地开会,约见人,好笑的是,那些财阀代表和媒体人有些居然开始推脱有事或者生病不来。”老管家发出一声半是嘲讽半是无奈的苦笑,“放在以前,次相要见,这些人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来,能在会客厅外面的茶室等上整整一天,连杯茶都不用。可是现在……娜小姐你也看到了,门口清冷得很。这人情世事,炎凉如此,老身这么大年纪了,也算看多了,只是……这老天爷到底要让相臣受多少罪啊……”

万丽娜默然不语,只是跟着老管家走着,穿过长长的回廊,庭院里的池塘边,衰黄的蒲苇浸在水中,青黑的岩石底把悬伏在池底的锦鲤衬的分外鲜艳。

说话间,老管家停在一扇门旁。那栋单独的二层建筑梁柱绯红,优美的歇山顶飞檐高挑,这是府邸旧主人女儿的闺阁,李艺彤搬进这座官邸之后,这里就理所当然地成了万丽娜时常来小住的居所。万丽娜走进熟悉的房间,尽管建筑是和式的,陈设却充满着简洁的现代感,堂屋尽头,四面落地玻璃拉窗外,一个木制的小露台面向一泓清水,而在池塘尽头,错落的青黑岩石之间,一座石龛旁,那株桃花已经落尽了叶子。春天那株桃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是缤纷落英,池塘的水面都被盖成粉红色。万丽娜喜欢在春夜里在露台上饮酒,听晚风穿过桃花枝头的声音,想来冬天已经过去了大半,距离桃花开的时候,也不远了。

“老身年纪大了,说起话来絮絮叨叨,娜小姐莫怪。”老管家向万丽娜浅浅地鞠了一躬,“您来的突然,相臣这会儿应该还在开会,您且休息一会儿,我去跟相臣说……”

万丽娜转过身来:“不必了,这会儿也快到午饭的时间了,您让厨房做一点李艺彤爱吃的,我一会儿给她送过去。”

老管家欠身应是。

 

会客室。

这座高梁广殿的建筑四面拉门紧闭,清冷明亮的天光从天窗里投下来。

李艺彤坐在“剑指一番”的墨扇下,面前的八尺案上,文件材料、几部电话和笔记本电脑乱糟糟地堆成一片。偌大的会客室杂乱的几乎无处下脚,堆积如山的文件东一堆西一堆的扔在兰草地席上。次相幕府中最精干的核心成员们围在几张矮桌边,埋头梳理着各方态度,试图从结成的死局中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这些精英们此时也顾不上往日严整肃穆的形象,一个个和次相一样,解了衬衣的领口,蓬头垢面,黑眼圈拉到颧骨。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已经跟着次相一起连轴转了两天一夜,几乎没有休息。其实早在这之前,次相幕府的运转就已经严重过载,从燕平新闻发布会的事情之后,媒体、财阀、财政部的日常工作,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人,整个团队的人力捉襟见肘。而现在能抽调出来应付眼前局势的,也只有这几个人而已了。

李艺彤在南部联盟官方发布会的当晚,连夜约见了十几个负责各项工作的核心幕僚,他们的职责太过重要以至于不可能扔下手头的日常工作前来应急,李艺彤只能寄希望于这些自己一手提拔的干部们能忠于职责和立场,坚守自己的岗位。

其实李艺彤的幕僚当中不是没有人动过其他心思,但那些次相幕府的核心成员,身上早已经打上了磨灭不去的烙印,一辈子的功名和理想都系于一人,在这个举目皆敌的情况下,他们也没了其他选择,只能跟着李艺彤一起拼到底。

突然,会客室门口响起了敲门声,李艺彤亢声呼喝:“谁!?”语气里夹杂着不耐烦的暴躁。

拉门被拉开,老管家走进来,闪身让出一个娇小的和装身影,万丽娜捧着一个托盘,举步迈进屋子,从天窗里洒下的明亮阳光照在她身上,笑容如春日般明艳。白色绸地的和服上,织锦的桃花绚烂张扬。

“相臣大人,加班不吃饭,还不让人劝了。”万丽娜甩了鞋子,穿着白袜踩在地席上,灵巧地绕过地上堆得满坑满谷的纸堆。

李艺彤看着这个从光里走出来的明媚女孩,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眼睛里沉淀成一片冰冷的灰色。她往圈椅里一靠,语气冷的像是经年的锈铁:“你来干什么?”

“来喊你吃饭。”

“冯薪朵让你来的?”李艺彤歪着头斜睨着万丽娜,语气里满是嘲讽。

“我自己来的。”

“来干什么呢?”

“不干什么,就陪着你。”说着万丽娜跪坐在桌前,把托盘放地上,伸手拿走那只喝了一半的烈酒瓶子,在八尺案上腾出一片空地,把托盘放在李艺彤面前,“就陪着你,哪怕只是给你挑灯添酒……”

说着她毫不避闪地看着李艺彤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坦然地承受着那里面的怀疑、讥讽、愤怒和责难。李艺彤突然语塞,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以敌意面对万丽娜。或者说,她也不该以敌意面对万丽娜。

“冯薪朵做了她的选择,我也做了我的,我的选择就是陪着你,哪怕只是陪你吃饭。当然,如果次相大人另有大用,小女子怕是也推脱不得了……毕竟我把南部联盟协商会议的授权印章、我自己公寓的钥匙和司机秘书全都还给冯薪朵了,现在我也没地方可去。”

老管家走过来,对李艺彤附耳说了几句话,李艺彤惊讶地看着万丽娜,她的眼睛明媚而坦诚,在明亮耀眼的冬日阳光下,娇颜如花。

对视半晌,李艺彤眼睛里的尖锐和冷厉一点点融化掉,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里,她闭着眼睛,无可奈何地吐了一口气出来,歪头对着呆在原地全程状况外的幕僚们喊道:“还看什么呢?大小姐来了,散会吃饭。”

“不用了,我让厨房做了点便饭,委屈各位先生和次相一起将就一下,你们吃过饭可以继续。”说着万丽娜对老管家点头示意,几个佣人捧着餐盒走进来,揭开盖子,里面是香气扑鼻的粳米粥和精致的时蔬小菜。已经熬得头昏脑涨,胃都麻木了的在场诸人突然觉得一股饿劲儿从腹部直冲口腔,有人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看着和幕僚们一起低头喝粥,一言不发的李艺彤,万丽娜无奈摇头笑了笑,用只有李艺彤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管你在哪,我都陪着你。”

李艺彤闭着眼睛,埋头喝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番外:

南部联盟党总部,主席办公室。

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站在冯薪朵办公桌前,把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主席,万议长把我和她的秘书一起炒了,顺便她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您。”

冯薪朵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忙着批批改改,连头都没有抬:“好,知道了,把东西放在那边茶几上,没什么事的话就先去吧。”

“是。”万丽娜的司机略微一含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冯薪朵抬起头来,看着被带上的办公室门,手里的笔停了下来,钢笔尖搁在纸页上,洇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墨渍。

她把手里的文件和笔往桌上一扔,缩进高背椅里,把脸深深地埋在手中,深深叹气,良久不已。


第十三章,彦西铁路案(一)•发酵

周末的早上,阳光从支起的窗版里透进来,宋昕冉从睡梦中醒来,扭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但是被子里的温度还在,她抱着被子坐起身来,光白无瑕的脊背暴露在空气里,仿佛白玉雕琢,整个偌大的和式卧室里,松草香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明亮的阳光斜斜的打进来,照在地上。她伸手拢了拢头发,起身下床,从墙上挂着的挂钩上拿下已经熨好的浴袍穿好,赤着脚踩在蔺草地席上,走到梳妆台的镜子前,宋昕冉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宽松浴袍的领子没能遮挡住胸前和脖颈上的红痕,宋昕冉咬了咬下唇,把浴袍的衣领拢了拢,拉开拉门走出了卧室。

在外间的小客厅里,李艺彤席地而坐,正一边吃早饭一边看早上的新闻,面前的小案子上放着简单的日式早餐,面前的电视里正在播着今天的早间新闻。

“睡醒了?过来吃饭吧。”李艺彤拿起桌上的小茶壶,给自己和宋昕冉各倒了一杯茶。

宋昕冉走过来,温顺的跪坐在桌案的侧面,拿起筷子,默不作声的开始吃东西。

於佳怡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脆悦耳,早间政论节目的收视率从来是靠着社会精英阶层的早餐闲暇时间来支撑的,而一个纤巧漂亮却又颇有见地的主持人无疑会给人一个更好的理由扔掉遥控器。

“彦西铁路河东段征地事件仍在发酵,截止本台记者发稿时,河东近泾地方的当地村民与帝国交通建设集团第二分局的施工队的对峙仍在继续,下面请看详细内容。”

於佳怡的声音也勾起了宋昕冉的兴趣,她放下筷子,扭头看去,电视屏幕上,彦西铁路的铁路路基从北方大区首府燕平出发一路向西南,在河东大山之间蜿蜒穿行数千公里,在一个山口处戛然而止,蓝色工作服,黄色和白色安全帽的工人和服色纷杂的当地农民正在对峙。当地的农民们男女老少皆有,乌泱泱的怕不是聚集了几千人,老幼妇孺就那么坐在铁路路基通过山口的延长线上,而在他们数百米之外,数以千计的工人和数十台轰鸣的大型的施工机械设备就停在那里。

记者顶着安全帽在对着镜头啰嗦着无意义的话,宋昕冉看着那些镜头里那些面无表情的农民,他们的脸上写着满满的都是如木偶般的麻木和不知所措。

彦西铁路是帝国最高层决策的基础设施建设工程,国家机器自上而下贯彻着统治者的最高意志,现代工业的强大力量足以劈开雄伟的群山,让河东和燕南之间的天堑变成朝发夕至的坦途。这一条铁路吸聚了数以亿计的资本,从引以为政绩的政界大佬到追着丰厚利润砸下巨资的红顶财阀,无数冠盖堂皇的大人物从中分润利益,勾连成一张弥天彻地的大网。而这些可能这辈子都没出过河东省的农民只有血肉之躯,他们甚至未必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东西对抗,他们的脸上仿佛带着厚厚的面具,而唯一没有遮住的眼睛里一片空洞。

宋昕冉突然觉得有一丝悲哀,这些民人真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做这样的事情吗?或者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见过为了自己的立场在议会中慷慨陈词的政客,见过为了工资和福利罢工集会的工人,见过为了伸张同性恋权利占领议会广场的示威者。他们的脸上绝不是如此的表情,他们的眼睛里绝非如此的空无一物。

“哼,我倒真想知道到底是谁给了河东的农民这个胆子,”李艺彤冷哼着说道,“彦西线国家投入巨亿,关系着整个北方大区的商品贸易和大宗货物流通,河东能源矿产可以直入燕南工业重镇,整个北方的经济循环都将重造。接下来并行上马的的彦西高铁更是将龙城和燕平之间的客运交通缩短到六个小时,带来的服务业和零售行业的兴盛,沿线城镇都将因此受益。面对这种大政,地方上还有人敢动歪脑筋,我看这些人真是活腻了。”

宋昕冉一言不发的吃着东西。

李艺彤靠着圈椅的椅背,用手指敲着圈椅把手,看着宋昕冉小口小口的吃着烤秋刀鱼。

“冉冉?”

“嗯?”宋昕冉听到李艺彤叫她,放下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去。

“你怎么看这件事?”李艺彤懒洋洋的问道。

宋昕冉迟疑了一下,看着李艺彤玩味的目光,坐直了身子,低声说道:“我只是在想,这些农民是为何组织起来的。彦西铁路搅动如此巨大的利益,陛下牵线,一国资本巨阀荟萃,事关陛下的面子,高层对于百姓的征地价码当然不会低,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而内政部下的铁路总局和帝国铁建集团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也不敢从中做什么猫腻,更何况内政部的曾部长的立场大家都清楚,这种涉及百姓切身利益的事,要是谁敢动手脚,撞在她手上会死的很惨。”

“恩,你的意思是说,是地方上的官员在搞鬼?”

宋昕冉点点头,谈到正事,她也渐渐地放松下来:“财政部之前收到了帝国铁建集团关于彦西铁路各段土地征用资金使用状况的报告,会计司做了相关的核算,征地价格标准符合之前的预计,财政部会计司的工作人员都是好手,应该不至于会有被铁建集团钻了空子。”

“宋明因为什么亡天下?不就是那些满口天地心、生民命、往圣绝学、天下太平的官僚士大夫们搞出来的?他们办的不是自己的事,理得不是自己的财,教的不是自己的儿女,陛下发的那点薪水和他们身上担着的责任比起来,打发叫花子呢?”说着李艺彤夹起一块豆腐扔进嘴里,毫无形象的嚼着。

“陛下再跟我们别扭,我们和我们背后的人民在最终的立场上是跟陛下在一边的,就像公司里的大小股东,纵然间或有所嫌隙,但最终还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好的坏的,要人民来背,陛下来背。而那些打工的官僚们,这个国家是谁的对他们其实并没什么关系,时代进步,君臣之义崩解之下,他们于这一国才是外人。”

说着李艺彤端起茶杯向着皇宫的方向遥遥举杯,一饮而尽,举手投足间,尽是形骸放浪。

宋昕冉还没从刚才李艺彤的轻薄中缓过来,浑身酥软的她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潮红的整理好浴袍的带子和衣领,低着头也跪坐回桌案旁,俏丽的脸红的像是成熟欲滴的石榴。

电视上於佳怡的声音依旧清脆:“……据本台最新消息,内政部曾艳芬部长对于此事已经在内政部的内部工作会议上表达了关切,要求相关主管人员以最快的速度落实解决方案,相关情况本台将进一步跟进。”


第十二章,不可说

深夜,社民党总部,戴萌办公室,许佳琪推门进来看到戴萌还在工作,她把手上的文件放在戴萌面前,坐在办公桌对面:“都已经做完了,申月姣和刘立玮的档案已经转交给她们的新单位,她们不再是社民党的成员了。”

戴萌把手上的钢笔扔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那就这样吧,你帮忙给她们办个饯行吧,希望她们能一切顺利。”

“但是听说南部联盟的那三个新人是留下来的……”许佳琪双手抱在胸前,定定地看向戴萌,“朝野似乎已经隐隐的生出了一些关于区别对待的言论,你知道吗?”

“我大致能猜到,无非是说陛下区别对待,或者是指责我们并没有尽力去挽留我们的新人,陛下这次显然对于我们社民党的新人采取了更加严厉的手段,我们确实无能为力。”戴萌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说道。

“确实,陛下对于申月姣和刘立玮采取的手段之强硬确实有别于南部联盟的三人。你觉得陛下在试图向我们传递什么信号?我有些担忧。”许佳琪也捏捏眉心。

自从皇帝强制社民党与南部联盟清退新人以来,两党上下都处于一种紧张的气氛当中,整个议会除了大权在握位置稳固的重要人物之外,几乎人人自危,加上皇帝对于社民党新人采取的极其严酷的手段和雷厉风行的效率让社民党上下产生了相当程度的担忧。干部们议论纷纷,认为皇帝在借此向社民党施压。但许佳琪却没有从戴萌的语气中听出任何一丝焦灼之气。

“其实很简单,我问你,作为同届新人,刘立玮和申月姣比宪政同盟的源珮诸人如何?”

许佳琪很疑惑的看向戴萌:“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申月姣和刘立玮不够优秀?她们早晚会成长起来的呀,毕竟是新人,陛下有点操之过急了吧。”

“坦率来说,在资质和能力上,申月姣和刘立玮在同届的新人中并不出众,这是客观事实。而同样的,成珏那一届新人,真正的菁英也没有加入南部联盟和社民党,南部联盟的那三个甚至还不如成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连续两届社民党和南部联盟招新都没有找到资质出众有足够潜力的新生力量,原因是什么?”

许佳琪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宪政同盟的崛起,那一届的几乎所有菁英都荟萃于宪政同盟门下,我们和南方联盟的新人都只能等而下之。加上后来北方大区和岭南大区地方势力的崛起,这两届的新人确实不让人满意,等等,你是说……”

“没错,陛下显然是看到了这个问题,因此清退她们意味着陛下的一种期望,一些对于下一届新人的期望。”戴萌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那……南部联盟的事情……”许佳琪漂亮的眉毛再次紧锁,“为什么南部联盟的新人反而留了下来?”

戴萌倚着落地窗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成珏那一届新人的整体资质不算出众,南部联盟的那三位只怕还是同一届中比较差的那一拨。你真的觉得是冯薪朵她们的挽留改变了陛下的意图?”

“对啊,所以从一开始陛下就对我们社民党和南部联盟的新人采取了不同的态度。南部联盟势大,已经打破了朝野的平衡。因此抑制她们、扶持别的政党是才陛下的真正态度。让这三位留在南部联盟,明为优容,实为……”

戴萌转身,举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漂亮的鹿眼里隐隐泛着阴暗的冷光:“嘘,言尽于此,意会就好。”

“所以说,陛下这是欲擒故纵啊,”许佳琪眼睛微眯,如一只惬意伸着懒腰的狐狸“冯薪朵估计就没有料到这一手,嘶,不对,冯薪朵怎么会没有料到,她只怕是被选民推着不得不摆出如此的态度,这可是正中陛下的下怀啊……”

“没错,南部联盟大选大胜,支持南部联盟的选民心高气傲,自然受不了陛下如此独裁,那么反应到南部联盟的重要成员身上,她们就必须去进行斡旋。当然了,具体情况如何,我们不知道。看上去是南部联盟和她们的支持者改变了陛下的态度,焉知她们正好钻进陛下的套子里,本来南部联盟人才断层就比我们更严重,就叫饮鸩止渴。”

“所以接下来我们的工作就是——招新。”

“没错,筹备设立招募委员会吧,你亲自负责这件事,陛下今年应该会卡一卡宪政同盟了,否则所有年轻人都往她们那里钻,我们这些老派政党怎么办?”

 

帝国司法部,部长办公室,莫寒也加班到半夜,一个高挑的身影推门进来,莫寒抬头招呼道:“王晓佳,来,坐,今天的议事协调会议没有通知你列席,应该是协调人员的失误,别往心里去。”

王晓佳连忙鞠躬:“没,没有,是我没有跟部内协调的同僚说明白,是我的错。”说着走到莫寒对面坐下。

莫寒摘掉眼镜扔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晓佳,扔出的第一句话就让王晓佳如遭雷击:“天草啊,今晚的对话就不要告诉冯薪朵部长了吧……”

“什,什么?我,我没有,不,不是这样的……”王晓佳万万没想到莫寒会如此直白的把事情扔在桌面上,当时就慌了神,双手紧紧攥着上衣的下摆,额头上已经开始有薄薄的汗渗出来,整个人如芒刺在背。

看着脸煞白的王晓佳,莫寒呵呵的笑出了声:“放松,不用辩解也不用担心,我对你没有恶意。”说着莫寒拿起桌上的电话,让秘书送两杯咖啡进来,然后既可以下班了。

秘书出去带上了门,咖啡冒着氤氲的热气,一股烘焙的香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让王晓佳稍稍镇定了些。办公室里非常安静,坐在对面的莫寒正端着咖啡杯歪着头笑吟吟的看着她,仿佛在等着她先开口。

“我,我不是很清楚您的意思……”王晓佳抬起头,试探着开口,但却从莫寒的笑意中看到了一丝嘲讽,甚至是可怜。她脑中浮现起两个月前在那家叫做Grey Swan的法餐厅的玉簪树下,映着朦胧的灯光和月色,当时还只是参议员的冯薪朵微笑着饮下殷红如血的石榴酒,那双大眼睛如同漆黑洪渊,平淡的凝视下深水静流,让人无法脱身。冯薪朵丢出的条件实在太过诱人,对于她这样一个在宪政党内部并没有多少存在感的人来说根本无法拒绝。

莫寒幽幽开口:“我说过,你不必辩解,我约你下班之后面谈就意味着我至少现在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大概能猜到冯薪朵开出的条件,对于你来说确实很难以拒绝。”

说着莫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王晓佳面前,示意她打开。王晓佳将信将疑地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照片,照片上,灰天鹅餐厅门口的暖光把邵雪聪和冯薪朵的脸照的分外明亮。王晓佳瞳孔一缩,眉头紧锁,抬头看着莫寒。

莫寒靠在椅子背上,用汤匙轻轻地搅动着咖啡:“天草你出身帝国学术贵阀,法商兼修,能力出众,却一直在宪政党内不温不火,从宪政党建立以来,党内资源一直向着邵雪聪她们倾斜,而你得到的资源和机会一直不多。”

王晓佳眼观鼻鼻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仿佛老僧入定,莫寒不以为意的笑笑,继续说道:

“大选之前,南部联盟人手严重短缺,重要人物或忙于政务,或困于伤病,日常工作几乎无法开展,是你、孙歆文和杨冰怡在南部联盟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站出来把日常工作维持了下来,但是大选之前,南部联盟7月底的全党选举大会,同样来自宪政党的邵雪聪空降现场,之后你们就开始一同负责南部联盟的党内工作直到大选结束。”

王晓佳仍然用如岩石般的沉默回答莫寒。

“然后,大选过后,宪政党成员以个人身份参与执政党工作的人数虽多,但邵雪聪和你成了其中位置最重要的两个,你们在南部联盟日常工作中的重要性几乎不相上下。但是在职务上,邵雪聪就任商务部条法司副司长,而你却作为商务部协调处秘书被派驻司法部工作。我即便不需要别的信息渠道也大概能知道你带着什么任务来到司法部,更何况我也不是聋子瞎子。”莫寒端咖啡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继续笑眯眯的盯着王晓佳。

王晓佳深呼气,抬起头,直直的盯着莫寒的眼睛:“部长,我还是听不懂您到底在说什么。”

莫寒从手边拿过iPad,打开记事板,在上面敲了一行字:“我没有那个资格与冯薪朵比谁开的价钱更好,也不想逼你站队,只是想为你,锦上添花。”莫寒把iPad反过来,推到王晓佳面前。王晓佳定定的看了莫寒一眼,明白了莫寒的意思,两人只用iPad的记事本打字交谈,边写边删,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她盯着iPad,莫寒盯着她,整个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的呼吸声,钟表的滴答声。莫寒拿出手绢来细细的擦着眼镜,时间在钟表的滴答声中一点点过去,沉默让王晓佳如坐针毡,但是莫寒却仿佛智珠在握的气定神闲。

王晓佳此刻的脑中一团乱麻,闭上眼睛,眼前是冯薪朵微笑凝视中的意味深长,是自己和孙歆文杨冰怡曾经的宵衣旰食,是莫寒慵懒外表下的心细如发,如陀螺般飞速旋转着,让她恨不能拔剑把这一团纠结斩断。但那些旋转的片段在慢下来,头脑也在重新变得清晰,最后的最后,那些纷乱都沉淀而下,一个想法浮现出来。

王晓佳拿起iPad,删掉莫寒的话,在上面只打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把iPad放在莫寒面前,鞠了个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莫寒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她摸出手机,直接输入了一个电话号码,电话被接起。莫寒说道:“事情解决了,你不用在盯着天草了。”电话那边的人嗯了一声,但却随机产生了疑问:“您是怎么能确定王晓佳一定会接受的?就因为邵雪聪?”

“不,当然不是啦”莫寒起身,提起了手包,向门外走去,“一个出身名门,师从学术贵阀的人在被我和冯薪朵双重认可之后当然会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人终究是靠着别人的评价来评判自己的,这是潜意识里抹不掉的东西,你说是吧,fei。”


第十一章,未搅水已浑

社民党总部,李宇琪办公室。

“好的,我知道了。”李宇琪站在落地窗前,放下手机,回头看向袁雨桢,“徐子轩告诉我,张怡转变了态度,而严佼君也已经明确了希望与我们站队,姜杉那边什么情况?”

“姜杉同意了。”

“也就是说宪政同盟的资深成员已经有三个人跟我们站队了。看来宪政同盟已经是盟友了,可以下这个结论了。”

“先别着急,我听说洪珮雲去找了陆婷,而陈音拜访了曾艳芬。”

“嘶……”李宇琪闻言顿时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洪珮雲和陈音?怪了,她们在两边下注?”

“我也觉得很奇怪,要不要向理事长她们报告一下?”袁雨桢说道。

李宇琪摇摇头:“这点事情都要让戴萌拿主意,我们这些人就成饭桶了,现在众议院的格局正在走向清晰,南部联盟拉着宪政党内亲南联盟的成员跟我们对峙,合作党打定主意骑墙,就剩下宪政同盟态度未明,於佳怡怎么样?”

“很清楚,她该上节目上节目,该做访谈做访谈,一个新闻业者,交游广泛是常态,研究她的社交行为完全没有意义。”袁雨桢把党内情报部门收集的有关宪政同盟成员近期行动的资料扔在办公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额头。

“一团乱麻,这宪政同盟完全不按照套路来啊……”李宇琪摸摸鼻子,“对了,费沁源,咱们差点把最重要的人给忘了,费沁源最近在干嘛?”

“我说宅在家你信吗?”袁雨桢说到费沁源就来气,“最近咱们社民党吴哲晗张语格她们不是在推动那个提高女孩子高中入学率的教育项目嘛,南部联盟的李艺彤当初也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工作,那个项目叫什么校花,忘记了,反正不重要……吴哲晗当时为了争取资金把费沁源拉进来,也就是挂个名,具体工作肯定是没有多少,但是路演宣传和造势的时候李艺彤已经是次相了,所以脱不开身,反倒是费沁源一直都有参加,除此之外就是宅在家里,出去吃个饭都是约的宪政同盟内部的人一起。”

“那就奇怪了,她们最重要的人物没有表态,倒是其他人各自选边站了……怪了,这真的是在两边下注啊……但是看上去又不像,两边下注用得着这么多人一起跑出来表态吗?”李宇琪狠狠地挠了挠头,把自己的头发挠成了一团糟,“余震,想想跟咱们接触的这三个宪政同盟成员的共同点是什么?”

“年龄比较大……”袁雨桢翻着白眼,李宇琪顺手抄起一个坐垫砸过去。

“是的嘛,你看,严佼君和张怡你可理解为因为刘佩鑫的事情没办法继续黏糊下去,必须要做个切割就干脆明着站队了,那姜杉呢?她们三个完全找不到共性,除了年龄。”

“难道她们干脆就没有统一立场?”袁雨桢没头没脑的插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说……她们没有抱团”李宇琪难以置信的看着袁雨桢。

 

下午五点,帝国商务部大楼,下班的公务员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大门,自愿加班可不是帝国公务员们的传统,同样,冯薪朵也没有兴趣跟那些自己专业不对口的数据分析和冗长的可行性报告打交道。劳碌了一天的她无比怀念纳豆柔软的皮毛和某人做的简餐。她把手包扔给秘书,自己双手揣在风衣的兜里,轻快地向大门口走去,突然,人流中的一个身影让她改变了今晚的安排。

“邵雪聪,”冯薪朵冲着那个年轻的商务部条法司副司长招手,“来一下。”

邵雪聪正跟着朋友一起往外走,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迎上了一双深邃如古井的大眼睛。

“今晚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跟我一起吃个晚饭怎么样?”冯薪朵笑的春风满面的发出了邀请。

邵雪聪受宠若惊,唯唯诺诺的点点头:“额,当然,当然有。”

 

“想吃什么,我请客。”坐在冯薪朵的座驾里,邵雪聪显然还有些拘谨,也不说话,也不看着窗外,就低着头坐在冯薪朵身边,听到冯薪朵问话,邵雪聪赶忙说道:“额,这,让部长请客,不太好吧……”

冯薪朵噗嗤一声笑了:“那要不然你请我?那明天陛下的检察官们就该来找我麻烦了。”说着冯薪朵凑过去,想拍拍邵雪聪的肩膀,没想到她的指尖还没碰到邵雪聪的肩膀,邵雪聪居然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僵硬的像是一具雕像。

冯薪朵哭笑不得,同时也非常奇怪:“聪聪你别太紧张,我就是请你吃个晚饭,没什么别的事。”

邵雪聪点点头,但是双手还是紧紧地攥着手包,整个人绷的紧紧的。

冯薪朵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朝野疯传南部联盟的某些核心人物的性取向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然,这些风言风语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她们这些当事人才知道了。尤其想到邵雪聪和宋昕冉的关系,冯薪朵立刻明白了邵雪聪在担心什么。

想明白这件事之后,冯薪朵干脆不再跟邵雪聪说话,只是扭头看着窗外,车里非常安静,邵雪聪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路边的广告牌、霓虹灯和路灯飞速后推,车里放着冯薪朵最喜欢的日本民谣,男歌手的声音充满着磁性,吉他的曲调轻快却含着一丝淡淡的怅惘,自己也渐渐的放松下来。

Grey Swan餐厅,这家僻居魔都老城区的法餐厅深深地躲在一条非常深邃的小巷的深处,安静的街角,一个铁艺招牌上,一只灰色的天鹅低头曲颈,栅栏旁边,一株株木槿花开的正好,院子正当中一棵高大的玉簪树正在吐蕊,晚风沙沙的吹着。树下放着几张小圆桌和藤椅,走进屋里,黄色的灯光和简单的装潢让人倍感温馨。老板是个温柔的岭南姑娘,看到冯薪朵走进来,放下手上的小说:“朵子,好久不见,带朋友来了?”

冯薪朵温和的笑笑:“我还是老样子,至于这位,芸子你把菜单给她看看吧。”

两人出门,坐在玉簪树下,天色已晚,董艳芸在小圆桌上放了一盏柔和的黑色铸铁小灯,冯薪朵一边喝着冰镇石榴鸡尾酒,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邵雪聪翻看菜单。晚风微微吹过来,掀动她脸侧的发丝,冯薪朵不得不承认,邵雪聪确实是个美人,瞳眸与长发极黑,皮肤又极白,在柔软暧昧的灯光下,她像是一只娇小的白狐,一双水色剔透的眼睛,当真我见犹怜。

董艳芸手写的菜单是法文的,但是邵雪聪显然看的懂,邵雪聪合上菜单,对着旁边站着的董艳芸说道:

Je voudrais tomate soupecomme le entrée, et bien cuit veau comme plat. Quant à dessrte, pouding caramelest bien. Qu'est-ce que vous avez comme boissons ?

Je recommande notre vinrose. 

Bon

Vous avez tabous?

Je ne mange pas deconsacrée.

Hou-vous un peu.

Merci


说着董艳芸收起了纸笔,离开了。

邵雪聪的法语发音显然受过良好的训练,纯熟稳定的不像是没有在法国生活过的人。她和董艳芸的一问一答看的冯薪朵一脸懵。

看着冯薪朵玩味的表情,邵雪聪害羞的笑笑:“大学时候当做兴趣爱好学过一点法语,您的这位朋友应该是在里昂生活过,口音非常纯正,我这点半吊子法语可能要招人笑话了。”

冯薪朵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盯着邵雪聪:“聪聪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呢”

邵雪聪脸一红,低了低头:“谢谢您的认可。”

“说实在的,你曾经是宪政党最被期待的成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冯薪朵轻轻挑眉,目光炯炯,端起殷红如血的石榴鸡尾酒,晚风吹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冯薪朵仿佛饮血的女巫露出邪惑的微笑。


第十章,纵鹰逐兔的运筹

“什么?刘佩鑫又出事了?”洪珮雲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严佼君的电话吵醒了,“这管我什么事啊,什么?消音姐?”她猛地从床上翻起身来,被子都扔到地上去了。

刘佩鑫确实又出事了,这次中枪的是社民党理事,众议员孔肖吟。

原来,刘佩鑫在社交媒体上偶尔谈到自己的母亲大选结果公布的现场观看时与旁边选民的对话。本来只是政客的母亲听到了选民对于政客一点负面评价的小事。但峰回路转的是,那位选民居然跳出来揭示了另一番真相,据当事人称刘佩鑫的母亲谎称自己是社民党众议员孔肖吟的母亲,并对在场的参选政治家多有褒贬,除了之前曝出与刘佩鑫矛盾的合作党成员徐晗,社民党和南部联盟的诸多精英也中了枪。

新闻一出,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广泛的骂战,对于那位选民在大选现场遇到的中年妇女到底是谁的母亲众说纷纭,相关的舆论反馈到孔肖吟处,这位以性情温和孝顺著称的社民党精英当然免不了怒火中烧,而牵涉其中的南部联盟重要人物陆婷也发声支持孔肖吟,这两位重量级人物的怒火一时间将整个舆论的平衡打破,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个刘佩鑫就是个祸狗,”徐子轩苦笑着坐在吴哲晗的办公室里,“谁能想到她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这下好了,孔肖吟加上陆婷,这不是捅了马蜂窝,是点了火药桶……”

吴哲晗的办公室是黑白两色的极简风格,面积不小的办公室里,正当中摆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吴哲晗背对着落地窗,背光打下来,轮廓分明的面孔像是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没事,这事情不怪你,”吴哲晗面无表情的看着手里的文件,“本来把水搅浑就是我们的既定方针,从现在来看,你做的很成功。”

“但是……”

“没有但是,孔肖吟和陆婷此事反应过激,但是直接目标并不是刘佩鑫本人,而就算那位路人说的都是实话,刘佩鑫的母亲只不过是个普通公民,”吴哲晗用钢笔在秘书送来的报告上打着批注,语调平静,“她说的那些话无非是在行使她自己的言论自由,对刘佩鑫的直接影响并不大,最多就是公众观感坏一些而已,刘佩鑫的公众形象已经这样了,再坏一点又能如何?”

徐子轩点点头:“那么就是说,我的既定计划还可以执行下去咯?”

“可以,我之前说你选择刘佩鑫作为黑手套来达成我们在众议院把水搅浑的策略是正确的,手套越黑越适合用来干脏活,手套破了的话扔掉就是了,更何况这手套还不是自己家的。但是你要记得一件事,注意与刘佩鑫接触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就不要直接见面了,电话也可能被录音,现在刘佩鑫是走投无路,要防范她困兽暴起伤人”

“知道啦,知道啦,五折你怎么突然这么啰嗦了。”徐子轩在吴哲晗面前就像个乖顺的小姑娘,跟吴哲晗撒着娇。

吴哲晗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文件,把秘书叫进来把该送出去的文件拿走,双手合十顶着下巴,看向桌子对面坐着的年轻人,心中感慨,徐子轩确实很优秀,虽然手腕还稚嫩了点,但是眼界开阔思维灵活,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自己与戴萌的门户之见放下之后,社民党内部给徐子轩这些年轻人的成长空间也大大拓宽,未来可期总是最让人欣慰的事情。

 

宪政同盟活动中心,如果不熟悉这里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家青年酒吧,大厅里摆着台球桌、酒柜和吧台,还有整套的乐队和乐器,爵士蓝调的声音轻柔舒缓。

洪珮雲把两瓶两罐可乐放在张怡和严佼君面前:“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早上一起床怎么就看到消音姐和大哥都在发脾气?”

张怡和严佼君面面相觑,把大致的情况跟洪珮雲一说,洪珮雲立刻明白了张怡和严佼君的担忧。根据宪政同盟的整体安排,这两个人借助刘佩鑫的关系与社民党接触,双方正在相互试探。但是刘佩鑫出事之后,她们与社民党在水面之下的接触还在其次,在水面上看来,与刘佩鑫的密切关系让她们两个的立场非常尴尬,加上社民党和南部联盟一众大佬的愤怒,更让她们感到不安,毕竟如果宪政同盟表面上采取的是不抱团的态度,就算张怡和严佼君再有能力,再被看好,面对陆婷和孔肖吟这种老牌政治精英的怒火,只怕也会瞬间没顶。

洪珮雲沉吟了一下:“我们的整体安排不能动,党内不可能展示一个整体立场给你们提供庇护,叫我说,你们不如明着站队社民党算了……”

张怡咬了咬下唇,杏眼里逐渐浮起光芒:“你是说,我们以避祸的态度向社民党输诚,可以更好地取得社民党的人的信任……”

“信任倒谈不上,至少可以让她们减少一点怀疑。”严佼君脸上也浮现起了笑容,点点头,“可以,这很合理。我们分头去找社民党的人吧,直接去跟她们见面。”

“恩,随时保持联系,我很好奇这件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样的地步,到底有没有人会伸手捞刘佩鑫一把呢?”洪珮雲放下可乐罐,走到台球桌边,拿起了球杆。


第九章,隔岸观火?

合作党总部,党代会之后,王璐办公室。

 

王璐看着徐伊人发来的照片,冷笑着扔下手机,对坐在办工作后面的谢妮说道:“这个刘佩鑫,果然是自己去找出路了。”

谢妮在合作党下一个季度的规划上忙着做批注,头都不抬的问着:“怎么了,徐伊人拍到什么了?”

“我让徐伊人注意一下刘佩鑫的动向,这几天刘佩鑫频频与社民党和宪政联盟的人接触,看来她终究还是坐不住的。”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更何况刘佩鑫也不是坐以待毙的类型,而且她动起来不是正中你下怀?”

王璐打了个响指:“bingo,还是妮妮懂我,现如今合作党的这堵院墙还是不够紧密,我推了刘佩鑫一把,就是希望借助这个党内的不稳定因素向外对我们的院墙施压,看看到底是那里漏风。”

“但是你确定刘佩鑫不会搞出什么麻烦事来?她完全有可能把党内的重要信息透露出去。”谢妮抬起头来,面露忧色。

“这我倒不担心,今年合作党在众议院的谋划从头到尾就是阳谋,孤立制衡之术罢了,我们的存在是不管南部联盟还是社民党都绕不过去的,只要我们站稳两不相帮的姿态,他们的争斗中总有我们坐收渔利的空间……”

 

入夜,刘炅然官邸

 

天色已经很晚了,夏天的魔都夜晚还是褪去了酷暑的燥热,袁航把白天合作党内部党代会的材料收拾好,走出书房,看到刘炅然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书,沙发灯的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把她妩媚的面孔和姣好的身材勾勒无遗。

“看什么呢?”袁航坐到刘炅然对面,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

“《史记》,”刘炅然抬了抬书,给袁航看书的封皮。

“我去,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袁航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参议员大人上学时候不是最讨厌古文的嘛。”

“没,我其实有点担心,主要是因为咱们合作党在众议院的下半年工作规划。”

“为什么?”

“阿航我问你”刘炅然放下书本,看着袁航,“你觉得单就众议院而言,我们和社民党相比,孰强孰弱?”

袁航一边削着苹果,一边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我们比较弱,本来他们议席就多,更何况不管是吴哲晗、孔肖吟还是李宇琪都是经验老辣,能力出众的社民党精英,屡经沉浮,不容小觑。而我们其实缺乏在众议院以团体开展工作的经验。劣势还是很明显的。”

刘炅然点点头,换了个姿势,靠着沙发背坐的更舒服了些:“那你觉得在众议院南部联盟的实力真的弱吗?”

袁航也摇摇头:“我觉得难说,乍看上去龚诗淇和易嘉爱没有南部联盟的其他大人物那么难对付,但是试图把众议院和参议院分割开是不可能的,我们不管在任何地方与她们对抗,面对的都是整个南部联盟,至少我们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更何况宪政党那些参与执政党活动的议员为了自己的前途也要唯她们马首是瞻,南部联盟在众议院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弱。”

“没错,我们家阿航也进步很大嘛,看的很深。”刘炅然伸手揉了揉袁航的头发,袁航笑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刘炅然。

“事实上,宪政党的亲南联盟的议员基本上都操纵在南部联盟的高层手中,这就更为身在参议院的南部联盟大佬们遥控众议院提供了渠道。”

“你说这些东西是想说明什么呢?你又为什么会担心呢?”袁航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从桌子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普洱茶的盒子,开始帮刘炅然泡晚上睡前要喝的茶。

“这就是我回去看史记的原因了”刘炅然扬了扬手中的书,“楚汉之争是从汉王暗度陈仓开始的,但是在此之后楚汉却并没有直接开战,项羽先行攻齐,后来在楚汉战事方殷的时候,刘邦也又再次攻齐,为什么?”

袁航摇摇头,把殷红的茶汤从紫砂壶倒进玻璃杯里,用小茶托放在刘炅然面前,刘炅然端起来喝了一口,香气和厚度都恰到好处,她舒适的伸展了一下身体,发出小猫一样满足的声音。袁航是以刘炅然说下去。

“其实很简单,齐不能自守,却想着坐收渔利。”

袁航猛然抬头,瞳孔巨震:“你是说……”

“没错”刘炅然面色沉重的点了点头,“我很担心王璐错误的判断了众议院的力量对比,把合作党推到当年齐国的位置上去,但是我也拿不准,所以没在会议上说出来,毕竟我现在的工作重心还是在参议院。众议院的事情只能祈祷王璐的判断是正确的,而且维持一个保守而姿态也是好事情,至少面对突发情况有利于调整,但是在参议院我们可就没这么好运了,我是合作党唯一的参议员,不能静坐。”

“对了,说到这个”袁航起身回到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精美的请柬,“南部联盟的万丽娜参议员发来了这个,请你去参加一个私人聚会,你怎么看?”

“去呗,反正不会是鸿门宴,再说了,就算是,不还有你嘛?”说着刘炅然伸出食指勾了一下袁航的下巴,妩媚的一笑,袁航吓了一跳,耳根刷的就红了。

“等等!”反应过来的袁航突然跳起来,“你这是把我当成樊哙了啊。”

“嘿嘿”刘炅然坏笑着,“今晚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回去我不放心,今晚就住这儿吧,但是我好像没有多余的客房给你哦。”

袁航再次石化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