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二十二,蓝关雪落望日升

“……我们所站的地方,先辈们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我们不是懒惰者,我们深知人的躯壳在自然的枯荣轮转面前与泥沙没有分别,只是因为人会负重前行,暗中求光。但为什么洒下我们的汗水的土地不能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多么希望,这座南穗的地标不再见证这样纵身而下的悲剧,梦想的重量已经令奋斗者举步维艰,为什么还要让资本的引力拉着命运一路下降?来吧年轻的朋友们,跟着我们一起去重铸奋斗的翅膀,让我们靠着自己的努力呼啸着青云直上,回首时候,看着万世风光,我们可以骄傲的说,这是我的地方……”

广穗,南海塔前的广场上,谢蕾蕾演讲的最后一个字节还在空气中嗡嗡的回荡。岭南的夜风带着海的湿气和新鲜,背后是拔地而起、直入天空的南海塔,广场周围射灯打出直指天空的光柱,林立如教堂的立柱,而穹顶是岭南晴朗的夜空。她站在高高的演讲台上,高举拳头,目光炯炯,微风轻轻地抚动她脸颊边的头发。高亮的冷光把年轻的共和党执委会委员长照的如同一尊明亮的白银雕塑。演讲台下,白色和绿色的横幅和飘带充满了广场,蜡烛的火光和炽烈的射灯交错着,照亮了无数张年轻的脸,支持者们的欢呼和怒吼澎湃如潮,媒体的快门声已经被完全淹没,但几乎没有间断的闪光灯还是证明着这场活动的媒体流量之大。

在南海塔不远处,南穗青年运动办事处。

看着电视屏幕上谢蕾蕾在炽亮的光线下坚毅的明亮目光,刘力菲定定的不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远处的广场上如潮的人群和纷飞的横幅标语和旗帜。刘倩倩斜靠在刘力菲的办公桌上,伸手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郑丹妮坐在一边,端着一个大号的瓷杯子喝着热奶昔,不算大的执行委员会办公室里郑丹妮吹气和喝奶昔的声音分外突出。

共和党三大随着新闻发布会的落幕而结束了,谁都没有想到,共和党居然会抓住这样一件社会事件做文章,就在几个月前,一个年轻人从广穗市的地标南海塔顶层的露台一跃而下,在他身后是冲天而起的舆论浪潮,而共和党三大随之发难,崭新的施政纲领引起了朝野的广泛讨论。在纲领中,共和党的矛头直指帝国地方政府的土地财政政策,猛烈的抨击了房地产市场的过热对于帝国民生带来的沉重负担。与此同时,在张琼予的主题报告当中分析指出,房地产市场的过热使得住房从具有重大使用价值的用益物演变为利润丰厚的投资工具,仿佛永远不会下跌的房价就如同金融产品许诺的高额回报,使得社会中海量资本蜂拥而来。但这一投资工具的高企的准入门槛实际上导致了社会财富的极差化进一步加剧,将社会财富增殖的代价不公平分配,不仅阻碍了年轻人的奋斗之路,也推进了阶级固化、城乡差距和社会撕裂。陈珂则在她的专题报告中指出,帝国各大银行依托房地产市场建立了庞大的存贷体系,社会中最有生产力的人群无法完成财富积累,而另一方面其创造的财富通过银行的存贷体系进入了金融体系,而非继续流转于实体,帝国经济的脱实向虚,关节实在于此。

最后谢蕾蕾在闭幕仪式暨新闻发布会上的演说充满了感染力与煽动性,南海塔前的广场上如潮的欢呼在南穗青年运动的办事处都能听到。

“谢蕾蕾改旗易帜的速度倒是快,”刘倩倩回头看着沉吟不语的刘力菲,“这大选一失利就立刻扭头去抱民粹的大腿了。”

刘力菲用指节顶着下颚,轻轻地搓着手指:“共和党的选择很有意思啊,住房、医疗和教育,帝国现在最重要的三个民生问题,但是住房问题很特殊,因为在这个问题上煽动民粹很难不得罪中产阶级。谢执委干嘛要选这个话题下手?”

“估计因为跟经济金融关系最大吧,教育问题无法联系金融事务的。”郑丹妮仰脖子把杯子里的奶昔喝光,原本就男孩子气的嗓音在杯子里闷得更瓮声瓮气。

“嗯,就是这个意思,不得不说共和党这次的施政纲领在经济分析上简直是艺术品,所有的基础都扎扎实实的踩着政治正确,鞭辟入里,条分缕析,共和党还是有高人啊。而且后天众议院左席就要去阿联酋访问,商讨下一个五年的能源进口计划,在这个档口上,谢蕾蕾把这么具有攻击性的纲领丢出来,肯定是安排好了下一步的工作,菲菲你去阿联酋,具体事情的应对我还是不放心。”刘倩倩有种很不舒服的预感。

刘力菲摇摇头,歪头看向刘倩倩:“你这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们自己没信心啊?”

刘倩倩完全没有买账的意思:“攻守易位,而且现在咱们完全不知道共和党想干嘛,这是最让我不安的。”

郑丹妮放下杯子,从刘力菲桌子上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唇上的奶昔沫,嘿嘿坏笑着:“菲菲你安心出门就好,有什么问题我们会处理好的。”

刘倩倩翻了个白眼:“你给我先把立场搞明白再说,当心被你那个女朋友装进去!”

郑丹妮夸张的摆了摆手:“不会啦,放心,我是打定主意要让珂珂在政坛上做不下去的,不会犯立场错误啦……”

“啊?”刘力菲和刘倩倩两脸呆滞,“陈珂不是你女朋友吗?怎么你……”

郑丹妮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的两位领导,两眼闪闪发亮,语气无比郑重:“就是要毁了她的事业才能让她跟我回家啊,我才是攻嘛,当然是我要做出事业来养她啊,她相夫教子就好了嘛……嘿嘿嘿”

看着一秒切换为猥琐笑容,嘿嘿嘿的笑的牙龈反光的郑丹妮,刘力菲以手扶额,刘倩倩白眼一翻,俩人对视了一眼,分明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行字:这小子靠谱吗?

 

燕平,奇冕馆

夜已经很深了,意志阵线的干部们基本上都已经下班了,李想也从自己的办公室往外走着,看到李梓办公室的门还没关,冷光斜洒在走廊上,李想站在门前,抬手,又放下,想了想,终于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李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朗而充满活力,丝毫听不出深夜的疲惫。

李想推门进去,偌大的扇形办公室,弧面的一面是向河的落地窗,白天越过岸边柳树的树梢能看到水光潋滟的河面,正当中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李梓坐在办公桌前,桌上的台灯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在对面靠墙的地方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的其他墙壁全被高大的书柜排满,烫金字符的厚重书脊鳞次栉比如同鳞片,在阴影里影影幢幢。李想走过去,高跟鞋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发出的咔哒声在燕平北郊只有虫鸣声的夏夜里有些渗人。

“怎么了想哥?找我有事?”看着在办公桌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来的自家党总裁,李梓从文件里抬起目光,拧上钢笔。

“李梓,大选之后我一直想找你谈谈,但是……”

李梓自顾自的笑笑,轻轻地摩挲着手中钢笔沉重光滑的笔杆:“你的顾虑我知道,所以我在从魔都回燕平的当晚就去了津门,我已经跟陈先生谈过了。”

李想稍稍有些错愕,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盈盈的年轻人,不由得想到了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梓时候的场景。那是在陈倩楠父亲的办公室,陈先生亲自把李梓引见给她们,告诉她们这就是自己为意志阵线选择的核心。李想还记得当时自己和陈倩楠面面相觑的不可思议。那时候的李梓满脸的稚气未脱,长发及腰,T恤短裤,踩着一双松糕鞋,全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李想的一支口红贵,但她那双眼睛却让人一见难忘,浅琥珀色的瞳孔极其清澈,目光大胆、坦率而平静,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样年龄和出身的人身上。

“想哥?”李梓出声叫她。

“嗯?哦,不好意思,这两天连着加班了,有点恍惚,你接着说,陈先生说了什么?”李想连忙抽回思绪。

“我跟陈先生分析了今年的情况,我说如果他希望意志阵线能够发挥他想要的作用,那么就应该逐渐减弱影响,资本集团的背景过重只会影响意志阵线在地方选民心中的形象,换言之,如果意志阵线要作为地方议会的执政党,那么就必须作为一个能够兼容各种利益团体诉求的党团。因此我请他稍微放手……”

“嗯?你还真是有什么说什么。”李想靠在椅背上,感慨着李梓的坦率,居然真的敢把今年大选的失利怪到金主存在感太强上,不过这话倒却不完全是推卸责任。

“想哥你不用想太多了,陈先生自己会权衡利弊,知道该做什么样的选择。”李梓从桌上拿过喝了一半的气泡水,一边拧瓶盖一边说,“我倒是觉得,今年大选的失利未必不是好事,当然,他具体怎么想就不重要了。”

李想点点头:“那接下来呢?我听杉杉说在大选之后南部联盟的冯主席找过她,是不是……”

李梓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既然她肯跟你说,就不会有任何问题,我绝对信任杉杉,无非就是去年我在党内扮演的位置今年换成杉杉而已,对于你和整个意志阵线都没有什么实质影响。更何况,冯主席和苏杉杉私下接触,着急的应该是段艺璇,你紧张什么?”

李想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话说了,她看了李梓几秒钟,李梓也打量着她,台灯的冷光照在浅琥珀色的瞳眸上水光潋潋。李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扶着饱满的额头,自嘲一样的说道:“我说李梓你是真的看得开啊……”

“我有什么看不开的,本来就一无所有,想哥你啊,就是顾虑太多。”李梓把喝干了的玻璃瓶放在桌边,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宽大的高背办公椅越发显得李梓个头娇小。

“就是感觉从意志阵线组建以来,我自己一直是一个看戏的状态……好像好的坏的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李想口是心非的说道。

“看戏不会让人不舒服的,戏瘾没过够才会。”李梓嘴角勾着坏笑陷在椅子里转笔,头也不抬,只是盯着在手指间灵巧翻转的钢笔。

李想看着李梓手里的那支钢笔,那是一支日本产的Sailor长刀研,笔杆的漆面被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晦暗。李梓不是对身边东西用心的人,从穿衣搭配到起居日用都是李想安排人给她办好。这支钢笔还是李想亲自给她挑的。而且说实在的,李梓的字不好看,马玉灵和陈倩楠经常开玩笑说也只有在笔尖底下才能看出李梓的真实年龄。

“等众议院左席从阿联酋回来,分税制改革配套措施的提案就应该要在众议院左席一读,杉杉跟我说她一时不太确定应该怎么办。”李想突然岔开话题,说起了正事儿,李梓仿佛也有点后悔刚才自己的话是不是有点伤人,乐得聊点别的。

“投反对票。”李梓啪的一把握住了在小巧的手掌间旋转的钢笔,抬头看向李想,目光澄澈透亮,“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即将在众议院左席一读的‘配套措施’绝不可能是调整增值税分税结构,否则应该直接由参议院表决通过,这是税收体制之内的问题,参议院有专权。”

李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营改增的第一阶段已经在北方大区和岭南大区铺开了,本身来讲,营改增是为民减负的良政,但是按照帝国现行分税制,增值税的中央与地方分成结构严重向中央倾斜,这一次大量的税目营改增会导致道级政府财政收入的锐减。”

“所以这一次的‘配套措施’十有八九是要重置一部分公共服务职能的行政拨款来源。什么国有教育、医疗、交通基建,这些担子本来就已经压得地方政府喘不过气来了,”李梓冷笑着起身,走到旁边的小茶几上拿了两瓶水,丝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讥讽,“现在中央伸手给地方减负……呵呵,还真是体贴啊。”

“所以就等于说先收窄地方财政收入来源,然后逼着地方政府上交事权?”李想皱着眉头,颇有点难以置信,“这不是开倒车吗?”

“哼哼,中央地方、分级选举、分权制衡。制度设计者的初衷都是美好的,但是一国的政权组织结构,那里是说改动就能改动的。总要循序渐进,以新汰旧。旧体制的既得利益者总能依靠旧体制的残余部分与新体制拮抗,试图保住自己的权力和利益。”李梓递给李想一瓶,自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总有些人想靠着权术维持旧日的权柄,把新生的力量变成庙堂上的摆设,帷幕之后一切照旧。哼哼,我偏不要他们如愿。”

“但是你怎么确定这个提案会被众议院左席拦下来?”李想还是不放心,毕竟在众议院左席,意志阵线只有一席。

“你放心,想拦下这份议案的可不只是我们,就像你说的,调整财政拨付来源意味着上交事权,哪个地方政党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干这种对中央投降输诚的事情?就算南穗青运今年刚刚在岭南执政,刘力菲也不会犯这个傻。各地地方政府财政收入减少,又不肯放弃事权,最开心的是谁?”

“嗯……银行。”李想试探着说道。

李梓打了个响指,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地方政府财政收入指望不上税收,当然就要靠土地财政和地方债,而这两条渠道一开,各地银行估计都要红了眼,不管是承销地方政府债券还是在房地产开发过程中的资金融通,再加上居民住房贷款的存贷,这个盘子足以让所有银行家们瞪红眼睛。许杨玉琢顶不住这种压力的。”

“那合作党那边没有问题,就看宪政同盟的了?”李想握着气泡水修长的玻璃瓶颈,用手指轻轻地转着瓶子。

“不用看了,她们肯定会投反对票。”李梓冷冷的笑道,“你还记得大选之后我们在魔都停留的那几天,我推了一个党内的活动嘛?”

“你去见宪政同盟的人了?”李想稍微皱了皱眉,她只知道李梓当时在媒体见面会上请了假,还引起了一些媒体关于意志阵线党内关系的揣测,意志阵线的新闻发言人陈姣荷费了半天力气才把话圆回来。

“不是的,我去见社民党的人了……表面上是戴萌理事长感谢我南夏墅会议帮的忙请我吃饭,实际上饭桌上社民党的徐子轩议员告诉了我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李梓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李想看到她殷红嘴唇间洁白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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