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二十.秋潮暗起郁气生

魔都,转角咖啡厅。

仲夏的清晨的老城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草木的清新味道。徐子轩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黑咖啡,靠在软椅的椅背上,看着正埋头在面前的早餐里狼吞虎咽的圆脸少女。

“正义你别着急,慢点吃。好歹也是新晋众议员了,注意点形象行不行,李艺彤是不给你饭吃吗?”

江真仪嘴里塞得满满的蛋汁薯条和奶酪培根,嘟嘟哝哝的控诉着:“我都这么苦了,你就别嘲讽我了,这两天我都快累死了。”

“哦?怎么了?”徐子轩呷了一口黑咖啡。其实她也是最近才开始跟着吴哲晗和戴萌喝这东西,但是本心来讲还是觉得这酸涩苦滞的液体形同自虐。

江真仪拿着叉子把沾着蛋液的培根和吐司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着,徐子轩担心她噎到自己,赶紧伸手把牛奶递到她手边。

江真仪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喝了几口,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一声长叹:“啊……终于活过来了,我昨天晚饭就没吃,熬夜工作到现在了……”

“你们不是前两天才开完大选的庆功宴嘛,怎么这么忙?”

“别提啦,今年大选之后,内阁人事变动了嘛,赵参议以金融监管委员会主席登阁,陆婷参议接手司法部,我们这边忙着交接工作,抽了大批人手出来负责交接工作,光文书往来就是用手推车推的,我都快累死了……”江真仪瘫在椅子上,一副咸鱼模样。

“哼哼,你这不行啊,你同期的吕一,人家一个人同时参与社民党和宪政党两党的日常工作,还在兼顾青年政治家计划那边的项目,照样生龙活虎,你这就顶不住了?”徐子轩薄薄的笑着,她大概能猜到江真仪和吕一这一对同期翘楚之间明里暗里的竞争关系,江真仪出身优渥,是门第清贵的帝国勋臣之后,从政之初就加入帝国的执政党,一路上前辈照应提携,自己的能力也不差,踏入政坛第一年就直接拿下了众议院的议席,少年心性之下自然是心高气傲。但是同期第一的桂冠却被出身平平的吕一摘得,幸亏是社民党在吕一的档案上做了些手脚,如果江真仪知道吕一在宫内厅做过事,还在宫内厅案中扮演了那样不见光的角色,天知道这个心性单纯的贵胄子弟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嘿嘿,络络我要跟你说个八卦哦,关于口口一的,”江真仪突然嘿嘿嘿的贱笑起来,明媚的圆脸灿烂无比,“我听说前几天,口口一好不容易从成山的工作里抽身出来,跑去参加宪政党祁静的生日,前任嘛,去就去了。结果被祁静现在的暧昧对象姚祎纯抓了个正着,啧啧啧,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听说姚祎纯哭的跟个泪人儿一样……修罗场啊修罗场……”

看着江真仪坐在对面用亮度极高的嗓门喋喋不休,讲的眉飞色舞,徐子轩突然生出了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错觉,江真仪脸上满满的都是八卦的兴奋,完全看不出出于嫉妒的幸灾乐祸。

徐子轩很是无语,到底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心性单纯的毫无心机,还是演技已经好到自己都辨认不出来的地步?想到这里,她眼前突然浮现起一对浅褐色的凤眼,想想自己在珍妮手下摔的跟头,她还是决定先把情况往坏里想。

“说起来,钳子还在参加宪政同盟的活动嘛?”江真仪把黄油涂在烤的焦黄的吐司上,把大块的培根摞在上面,漫不经心的问道。

“唔……不是很清楚,我过几天会跟宪政同盟的张怡和严佼君去金陵一趟,到时候帮你问问?”

“哎呀,没什么要紧事情,这段时间钳子也忙的看不到人,我前两天在steam上屯了一堆游戏,结果还没开始玩就突然加班……”

“这么着急的吗?也不对啊,不就是赵粤登阁、陆婷接手司法部嘛?哪来的这么大的动静?”

“嗨,别提了,我跟你说,就我负责的文书工作里,夹杂了很多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什么工程建设审批啦、土地出让和矿产林业许可之类的,我们这边一时抽不出那么多的专业人手,只能是赶鸭子上架,有很多知识还要现学,看得我头都大了……”

徐子轩心里猛地一个大跳,但是随即又挂上笑容,她伸手摸了摸江真仪的脑袋:“你本来就头大,哈哈哈,好啦好啦,知道你辛苦,过两天等你闲下来了,我陪你玩,最近新入了PS4和曲面大屏,过两天来我家咱们一起玩个爽吧……等等,正义,你几天没洗头了!”

“哈哈哈!三天啦!!没想到吧,你中招啦,哈哈哈……”看着对面如孩子恶作剧得逞般举手欢呼的江真仪,徐子轩翻着白眼从纸巾盒子里抽出纸巾来故作夸张的擦手,心里却如同惊涛翻滚:工程建设审批、土地与自然资源的出让许可,这些都是内政部的核心职能,本来按照帝国内阁部制,内政部是如同大管家一样的存在,各领域专业人才荟萃,因此也占据了内阁部委最大的编制,在曾部事权位仅次三相的时代里,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但如今……

徐子轩的脑子里转着那段大选现场曾艳芬名次报出时候的场景,她现在几乎是百分之百的确认南部联盟内部出了问题,冯薪朵在剥割内政部的职权,而曾艳芬很明显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

想到这里,徐子轩也坐不住了,她抬手唤过侍应生,一边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卡结账,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说起来,这段时间你看到你们曾部事了吗?”

坐在对面还在自顾自吃个不停的江真仪头也不抬:“不清楚,这几天没见着,大家都忙成这样了,谁还有力气四处乱晃啊……”

“庆功宴上也没见到?”徐子轩抬了抬眉毛。

“没有,曾部事不是一向不爱这种热闹的嘛,不过说起来,可惜你没在,上周的庆功宴真的厉害,鞠相用香槟放了一个泳池出来,大家都在起哄要赵主席下去游泳……嘿嘿嘿……”

“哇哦,那你们不是有眼福了?赵粤哎……”徐子轩此时脸上的憧憬无比真诚,绝不是装出来的。

江真仪翻着白眼:“结果赵主席并没有下去……害我们白高兴了一场。”看着江真仪一脸的痛心疾首,徐子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唔,那好吧,我先走了,早饭我请了,不过你要是再点别的可就得自己付账了啊。”

江真仪抬头看着徐子轩高挑的身影:“你这么着急去干什么啊,今天是周末哎。”

“别提了,我们理事长安排了个工作宴会,说什么也要我去参加,我也很绝望啊!”徐子轩一脸悲愤的转身走出了咖啡厅的大门。

江真仪望着徐子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自顾自的低头继续战斗。而走出了大门的徐子轩却心事无比的沉重,她坐在车上,扭头看向议会大厦的方向,那位与她同期出身,如今已经权倾朝野的南部联盟党主席,在大选现场霸气宣言盛世的执政党党魁,到底要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前路,她又会把这个国家推向何方呢?

就在徐子轩发呆的时候,手机的振动传来,打开锁屏,一条戴萌的短信映入眼帘:“李梓已经提前到了,你到哪里了?”看到这条短信,徐子轩猛然愣了一下。她其实并不认识李梓,只是从戴萌那里听到了一些关于她的传言,惊才艳绝,人情练达。这样一个人物,即便是大选失利也不至于就会摆出如此之低的姿态吧?在她离开魔都返回燕平之前,戴萌一定要请她吃个饭,还把自己强行拉上,到底用意何在?

徐子轩自暴自弃的把手机往座椅上一扔,算了算了,见到了再说。反正自己想破头也想不出来了。

宪政同盟活动中心。

阳光透过已经修补一新的窗棱洒在木地板上,曾经热闹的宪政同盟活动中心已经被装修一新,家具被清空,挑高的天花板换成了可控透光率的玻璃天窗,大厅里随意摆放的小桌自带网络和电源的接口,地上随手乱丢的矮墩和坐垫错落有致,墙边摆着成排的一体综合打印机、各种的咖啡和奶茶机以及塞满各种零食的冰箱。原来的酒吧吧台位置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的讲台,背后的高高的白色墙壁充当投影屏。宪政同盟的干部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无纸化的办公,用轻盈的平板电脑和超极本替代了笨重的台式机和往来文件。干部们围在小桌旁低声的讨论着,偶尔有人起身来往,数据在空中交错,一片忙碌的景象。宪政同盟居然真的有了一丝议会大党的气象。

大选已经过去一周了,宪政同盟的普通干部们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大选之前,陈音事件爆发,舆论汹汹,民众冲击宪政同盟活动中心,整个党机关被迫转移躲避,费沁源作为提名候选人出走,然后就是多名党内精英干部被审查,宪政同盟如同台风中的破屋风雨飘摇,而身为宪政同盟的雇员,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也没少收到身边亲友的白眼冷语。

但就在大选当晚,如同石破天惊一般,宪政同盟拿下众议院7席席位,其中有四席在众议院左席,成为整个帝国议会占据众议院左席议席最多的政党。今年众议院扩容给众议院带来的是空前的权力,大量的具体事务的决策权被从参议院下划,期间不乏有基建、教育、医疗等事关民生、社会关注度极高的政策。虽然参议院依然垄断着金融、法务、贸易、财税等国家大政,但是那是南部联盟与社民党的血流漂橹的缠斗,对于后起的政治家们来说,鱼龙混杂的众议院才是天高海阔的战场。

地方议会的组建是帝国民主进程的一大步,其给帝国政坛带来的深刻变革以极其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今年众议院的名单当中,左席16个议席分归了来自帝国各地议会的8个不同政党,中席16位来自9个不同的政党,右席的20位同样由来自9个不同政党的政治家组成。标注各党颜色的众议院名单上一片色彩绚烂,千流交汇。在高度碎片化的众议院,在权柄最重的左席具有四分之一议席的宪政同盟,分量非比寻常。她们的立场将决定相当多的政策能否成为现实。

更何况,宪政同盟自己也已经今非昔比,现如今坐在众议院左席议席上的并不是宪政同盟传统的核心人物,费沁源受到出走事件影响,滑落到众议院中席,而洪珮雲更是由于之前的昏庸意气受到支持者的报复,支持率一蹶不振,位列众议院右席首位。而今年大选中宪政同盟支持率最高的政治家赫然是年前因为违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不得不暂避风头,韬光养晦半年多的姜杉。而与她同列的是宪政同盟的委员长张怡、资深干部严佼君,以及那位以风流妩媚闻名帝国政坛,至今仍在坚持自己媒体工作的於佳怡。

一夜之间,随着宪政同盟党内曾经义武飞扬的少壮派纷纷折戟,长期以来在党内捻风弄雨的参事长刘增艳也只得了个众议院右席敬陪后位的结果。张怡终于能借此机会将整个宪政同盟统合起来,成为一只真正具有核心领导能力的政党。这位一直被人诟病手腕与长相同样稚嫩的资深政客终于享受到了早该属于她的凝重权柄,至于在这样的成功背后,在宪政同盟最风雨飘摇的那段时间里,这个单薄清秀的女人承受了多少压力,付出了多少心血,不足为外人道。

姜杉把手包砰地一声扔在张怡面前的小桌上,把正在盯着苹果笔记本上文件的张怡吓了一跳,张怡抬眼看见是姜杉,低声骂道:“杉杉你要死啊,吓死我了。”

姜杉嘿嘿坏笑着坐了下来,非常自然的伸手从张怡手边的盒子里拿她的果脯吃:“叫我来干嘛啊,是不是想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做作……”严佼君端着一杯咖啡从张怡的背后走过来,抬脚轻轻踢了张怡一下:“栗子给我让个地方。”

张怡翻了个白眼,好像自己在党内的权柄提升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俩人怼自己的习惯,习惯成自然,莫生气,莫生气……张怡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往边上挪过去。

“最近源源怎么样了?大选之后她请了个假,我挺担心她的,”张怡伸手拿过严佼君的咖啡,呷了一口,“虽然说宪政同盟今非昔比了,但是源源还是党团未来的希望……”

“你放心好了,最近小费已经快要变成我家的房客了,小朋友身体状态不是特别好,但是心态还不错,每天晚上非要缠着我给她煮红糖姜茶,还要缠着一起睡……我感觉像是提前体验了一把当妈的感觉……”

“咦……暴晒。”严佼君伸手遮住眼睛,“费沁源小朋友不得了啊,不过她心态没事就好,现在党团实在是经不起更多的波折了。”

“嗯,放心,而且雨伞好像也放下跟小费的心结了……”姜杉继续伸手从张怡手边的袋子里拿果脯吃,“她俩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我现在都搞不清,但是也懒得问了……”

张怡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既然已经没事了,出什么事就别问了,雨伞也是个别扭的性格,这俩人辛苦你了……”

“那现在干嘛呢?”姜杉完全没有停嘴的意思,一边嚼着杏脯一边问道,“你把我从假期里叫回来总得有点事做吧?”

张怡的眼睛冷了下来,她看向坐在小圆桌旁边的两个同伴,姜杉穿着一身薄薄的高领线衣,整个人暖绒绒的,嘴里还嚼着杏脯,乌黑晶亮的瞳孔满满的盛着笑意。而严佼君笑吟吟的端着氤氲雾气的白瓷咖啡杯,轻轻地舔掉嘴角沾着的咖啡。

张怡想了想,重新绽开了笑容:“没什么事情,你的假期也放了几天了,我过两天和仓鼠还有源源与社民党的两位众议员去一趟金陵,你稍微关顾一下党内的工作,今年大选之后,党内的工作也不是很紧迫,就是一些整理和分析,党内明年的工作计划等我回来之后再敲定吧,你就是订一下日常工作。过几天可能党内需要出三位议员去一趟津门,北方工业联合会似乎正在重新斟酌对我们的资源投入,杉杉你带队负责一下,尽量能多争取一点利益。”

“没问题,带谁去呢?”姜杉伸手的时候发现那一袋果脯已经被吃光了,舔着嘴角的糖霜,“是我自己选还是你定好?”

“刘增艳和於佳怡。”张怡头也不抬的说道。

姜杉皱了皱眉头,看了严佼君一眼,严佼君跟她对视了一下,垂下了眼睑,若有若无的笑了笑。姜杉大概明白了张怡的意思,皱着眉头:“栗子你对我的能力还真是有信心啊。”

“你现在是党内第一人。”张怡抬了抬清秀的眉毛,浅褐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然后被你当枪使……”姜杉微不可察的翻了个白眼。

“严格说是棍子,搂草打兔子,只能用棍子。”张怡讲了个冷笑话。

姜杉夸张的耸耸肩,哆嗦了一下:“噫,好冷。”

“除此之外,洪珮雲……晾她一段时间吧,她现在有点……算了,放她自己活动一段时间吧,对她对党团都好。”

姜杉微微的嗯了一声,张怡变了,她身上有种陌生的感觉似有若无的开始浮现出来,姜杉并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会给宪政同盟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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