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第四章,手帕和屏风

暴雨如注,刘佩鑫的车开进李艺彤官邸前的小巷的时候,刘佩鑫看到那扇日式大门前,李艺彤的管家已经举着一把巨大的黑伞等在那里了。刘佩鑫自己推开车门,管家迎上来,把伞撑在她头上,刘佩鑫对管家微微欠身,并肩走进了李艺彤的家。

进门之后是一个不大的日式庭院,装点的很是用心,石板小路弯弯曲曲,汀步、石龛和净水钵在大雨中泛着灰蒙蒙的润色,竹木松柏青翠欲滴,潺潺的石渠将几个错落有致的池塘勾连在一起,颜色鲜艳的锦鲤在池塘中微微摇摆着啜喋着水面的浮萍,石道外细小的羊齿草如茵绵延,通向一棵苍劲古柏下的回廊。

二人站在回廊下,管家收起雨伞,抖落水珠,对刘佩鑫欠了欠身:“参议员正在内堂会客,还请议员随老身到外室暂候,为您奉茶。”刘佩鑫点点头:“有劳了。”

刘佩鑫跟着管家沿着回廊来到一间面相庭院的茶室,雨水顺着长长的屋檐下落,滴在廊下的水渠中,屋内侧是拉门,李艺彤应当就在里面与客人交谈,但这拉门不知是什么材质,隔音极好,整个房间里只有寂静的雨声,管家跪坐在桌边,为刘佩鑫倒上茶,刘佩鑫拿起桌上的古帛纱,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将茶碗正面转过来,放在桌案上:“管家,您事务繁忙,劳动您我已有不安,我也是参议员家的常客了,不必如此客气。哦对了,这是给参议员带的补品。”说着刘佩鑫把一个白色硬纸手提袋推向管家。

管家笑笑:“既然议员这么说,老身就先失陪了,如果有什么事情,遣人来唤老身便是。”

说着双手接过那个手提袋,鞠躬离去。

刘佩鑫双手按膝,微微颔首。

雨声淅沥,刘佩鑫正襟跪坐,腰板笔直,只是浅浅的一口口酌着茗茶,茗香悠悠,水汽蒸腾,雨水滴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和顺着屋檐落入石渠的声音混成一片。

时间点滴而过。

就在刘佩鑫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屋子内侧响起了一连串拉门拉开的声音,一个窈窕的身影从内室中走出,刘佩鑫的第一反应是——身材真好。那个女孩的身材确实已经好到了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步,玲珑有致,浮凸妩媚,浅褐色长发微微有卷,加上一双剪水媚瞳和如樱桃般丰润的嘴唇,绝对配得上尤物二字。那个女孩显然没有预料到外室居然有人,迟疑了一下,只见一个短发女子(其实她还是花了时间些来辨认这一点的),眉目刀裁,腰背笔直,按膝危坐在几案后面,凌厉坚决的像是一位即将出征的武士。

两人目光一碰,那女孩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胯前,鞠了一躬,刘佩鑫也下意识的还了一礼。只见那女孩也不开口,只是转身出门顺着回廊离去,转过拐角不见。刘佩鑫皱了皱眉,总感觉有哪里不对,这个女孩看上去……怪怪的,有那么一点……慌张。

突然,她想起了这个人是谁——宋昕冉,出身娱乐圈的政坛新秀,宪政党的核心人物,在宪政党一片万马齐喑的颓势下逆势而起,中期民调居然挤进了参议院的议席,而且具说即将以个人身份加入南部联盟,获得新执政政府的重要职位。

这个女人背后张开的阴影里涌动着的巨额政治献金和纵横交错的人脉关系,能以一个娱乐圈女星的身份在进入政界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崛起,得到实力雄厚的金主和树大根深的政坛前辈的倾力提携。坊间对其当然多有传言。对于这样漂亮性感的女人,多数传言也理所当然的笼罩着绯色的暧昧和淫秽的揣测,其中不乏有传言直指现在正在内室中等着刘佩鑫的帝国参议员,内阁会议书记官,内政部长李艺彤。

刘佩鑫自嘲的笑笑,心想:“宋昕冉跟参议员的关系如何我不知道,但是参议员喜欢的是女人,尤其是丰满的女人,这我倒知道。”正这么想着,内室中响起一个声音:“佩鑫,进来吧,等了挺长时间了吧?”

刘佩鑫起身,跨过层层拉门,走入内室,这间茶室她不陌生了,明明是和式装潢,却是高梁广殿的明初结构,偌大的厅堂除了笔直高挑的梁柱之外中间不打隔断,疏朗开阔的风格与和室的幽静细谧大异其趣。

茶室尽头的墙上挂着一架巨幅墨扇,上书“剑指一番”,字字飞白,张扬恣肆。墨扇下,一张八开大案后面,李艺彤一身家常便服正歪坐在榻上,用一块丝巾擦着手,而一个纤细的和服女子正拿着抹布擦着面前的桌案。

那个和服女子站起身来,向李艺彤微微鞠躬,退开,转入一闪墨梅屏风后面坐下,屏风后面的灯光在屏风上勾勒出一个优美的侧影,看样子是在摆弄着茶具。

“佩鑫你坐,”李艺彤伸手招呼,“等会就有茶喝了”说着向那屏风后面努了努嘴。

“参议员倒是会享福。”刘佩鑫打趣着在蒲草坐垫上。

“说吧,有什么事情这种天气还要跑到我这里来。”李艺彤懒洋洋的靠着坐榻。

“说来难为情,我……”刘佩鑫跪坐在蒲草坐垫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和徐晗的事情被你们王书记洗刷了?”李艺彤手里还在玩着那块丝帕。声音不急不缓,但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刘佩鑫双手按膝,默然不语。

“佩鑫啊佩鑫,我不是说你,你从政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不成熟呢。”李艺彤把那块丝帕揣进怀里坐直了身子,“以我对你的理解,你应该不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次的事情只是个由头,徐晗在党内跟我作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刘佩鑫抬起头来,腰背挺拔,森然如刀,“今年年初的帝国青年领导力论坛,本来是各党挑选新人的机会,却变成了各党展示纲领,争取民意的舞台。当时我们和南部联盟对垒,南部联盟的带队人是……”

“我知道,是我们婷婷桑,你输的不冤,但是我记得当时你站出来的时候朝野政论一片好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敌仍亮剑,当时人们都认为你做了一件勇敢的事。”

“没错,但是结果呢?整个合作党,青年领导力论坛最大的赢家是刘炅然,最大的曝光度给了徐晗,刘炅然我知道我比不上她,但是徐晗算什么东西!”

刘佩鑫坐的越发挺直,昂首挺胸,双手按膝,那股冷冽的兵气让李艺彤都微微皱眉。

“我随团出访期间,党内递交的亚洲经贸高峰论坛名单没有我,申请以合作党身份参与南部联盟活动的申请石沉大海,这些都还是小事。从今年四月开始,党内竞选资金开始充裕,分配却严重不公,徐晗拿着大笔党内活动经费开展活动,而我的预算被党组织一再压缩。你说我在党内的资金优先级不如刘炅然,好,我认,毕竟是党内提名候选人;不如谢妮,好,我也认,毕竟是党内重点培养的新人;不如孙珍妮,好,我也认,毕竟资金来源绝大多数都来自她。但是徐晗!她算是什么东西!合作党的竞选宣传铺天盖地都是徐晗那张胖脸!我就想不明白王璐哪根筋搭错了,把资源砸在这么一个废物身上!”

李艺彤冷冷的看着刘佩鑫:“发够脾气了没有?”

刘佩鑫悚然一惊。皱了皱眉,低下头。

“我跟你分析分析这些事情,你听完之后再告诉我你刚才发的这顿脾气是对还是错。”李艺彤幽幽的开口说道,“我南部联盟即将迎来第二个执政年,大选的压倒性胜利已经可以预见,陛下为了平衡朝野势力,理所当然的要伸手扶起其他党派。赵嘉敏出走,社民党已经没有与我党一决胜负之力,但毕竟底蕴深厚,积淀尚在,陛下还不需要通过人事变动来进行调整。宪政党虽有可造之才,但组织羸弱,一盘散沙,因此陛下扶植的对象是个人,允许她们以个人身份加入执政府,以证明自己能力,获取政治资本。合作党虽弱,但是组织尚存,内部也相对团结,因此陛下扶植的方式主要是针对集体。在某些特定事务上增强合作党集体的曝光率和存在感,希望这个少数派政党能以集体姿态发挥更大作用。三管齐下才能确保我南部联盟不至于在议会一家独大。”

刘佩鑫头埋得低低的,一言不发。

“然后你干了什么事情呢?趁着王璐不在,和徐晗公然对跳,引发合作党内讧,你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知道吗?帝国官方媒体,甚至包括宫内厅背景的各大政论长期以来都在营造合作党单纯、团结、向上的正面形象,而你这一闹,陛下苦心孤诣的安排全部白费,朝野政论议论纷纷,都在指责合作党的虚伪和不可信赖,这丢的可不是你合作党的面子,宫内厅报纸上你们合作党“手牵手”、“政治的黎明”的竞选口号墨迹未干,你坏了陛下的路子,陛下还能容你?跟陛下唱对台戏,你以为你是谁?”

刘佩鑫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色灰暗,汗湿襟背。倔强地死死咬着下唇,汗滴从额头渗出,眼睛盯着面前的桌案,仿佛要把那松木茶几盯出个洞来。

“说话啊,怎么不说了?刚才脾气不还挺大的?”李艺彤起身,背对刘佩鑫,抬头看着墙上的墨扇。

刘佩鑫低着头,声音已经变了调,她的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把自己的腿掐的青紫:“所以,现在,我……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参议员,帮帮我,参议员,求你帮帮我。”

“事情是你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我能怎么办。”李艺彤转身,面沉似水,“现在陛下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无非是想看看你和徐晗还有多少价值,如果你们两个在大选之后没有拿到众议院的议席,哼哼,我听宫内厅的熟人说,陛下正在筹划将辽东从北方大区里划分出来,设立一个单独的行政大区,也是一个单独的选区,正好需要从中央派人下去负责……那估计就是你的安排了。”

李艺彤从怀里掏出那方丝帕,凑在鼻子下面闻着:“不过其实也不错,你正好是辽东人,荣归故里也算是挺不错的结果,辽东丰饶,如果你真的能从辽东挣扎出一条路,做出一番事业来,没准陛下还乐见其成。”

刘佩鑫默然不语。

“相反,如果你拿到了众议院的议员资格,没准还不是件好事,一个打过自己脸的人整天在自己眼皮底下晃,我是陛下我也要给你小鞋穿,那可就不是竞选资金分配不均的问题了,王璐可没那么好心帮你抗下来自陛下的压力,到时候被全党孤立的滋味如何自己想想,你可不是吴哲晗,没有人在陛下面前捞你。”

刘佩鑫僵坐在地上,两眼盯着地面,喃喃自语道:“所以,这就是结果了吗?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也不一定,寄希望于陛下的宽宏大量吧,如果陛下不想追究,也许你能安然无恙呢”李艺彤坐回榻上,“你不是说王璐卡了你的竞选资金吗?这事情一闹,就更难了。你既然最近手头不宽裕,我让管家把你带来的东西放在门房了,顺便,这个东西你拿走。”

刘佩鑫顺着李艺彤的手指看去,在桌案旁边放着一个灰色的硬纸手提袋,刘佩鑫伸手取过来,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看上去像是衣盒,但是入手极其沉重。

“宋昕冉带来的,哦,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女孩,把那个盒子打开。”李艺彤靠在坐榻上,玩着那方丝帕说道。

刘佩鑫撕开那个纸盒的封胶,映入眼帘的是一扎一扎码的整整齐齐的钞票,那种独特的油墨味道冲撞着刘佩鑫的神经,她抬头看向李艺彤,满眼写的都是难以置信。

“你我先是同学,后是同僚,你从政这些年也为我做了不少的事情,这,算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拿去吧,祝你好运。”

刘佩鑫站起来,猛地鞠躬,久久不愿起身:“谢谢参议员,谢谢。”

“佩鑫,你凌厉如刀,放在识人的人手里能一往无前,但是也太过锋利,伤人也自伤,记得,要么把自己装进刀鞘,要么给自己找一个能握住你的人。我累了,你先去吧。”说着李艺彤挥挥手,示意送客,刘佩鑫鞠躬倒退着退出了房间,转身踏入回廊,离开了。

 

“呼,姐,你怎么看?”李艺彤懒洋洋的瘫在坐榻上,不知在向谁发问。

“哼,土鸡瓦狗耳”那个纤细的和服女子从墨梅屏风后面站起来,转身走到堂前,“就这种货色,陛下还指望靠她们制衡我南方联盟?看来陛下要失望了。”

冯薪朵眯了眯大眼睛,站在屋堂正当中,一袭黑底和服上,八重樱张扬烂漫。

“不过姐你到底怎么想的,搞这套床头捉刀的戏码。”李艺彤坐起身来,翘着二郎腿问道。

“你还敢问我,啊?李艺彤你这个人,很恶心,”冯薪朵深井微波的大眼睛里满是鄙夷,“我让你留下宋昕冉几张照片挟制她,你倒好,上手了是吧,爽吗?”

“嘿嘿,额,冉冉使我快乐。”李艺彤坏笑着把那方手帕凑到鼻子下面,陶醉的嗅着。

“手机给我。”

李艺彤乖乖的掏出手机,冯薪朵接过来,翻出相册,咔嚓一下把整个相册都删除。

“哎哎哎,姐,你删了干嘛啊!”李艺彤想阻止冯薪朵的时候为时已晚,整个手机已经没有一张照片了。

“你还真指望着靠裸照挟持人家?”冯薪朵给了李艺彤一个爆栗,“我让你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折辱她。陛下一口气把六七个宪政党成员塞进执政府,说是个人身份参与执政党活动,实质上是变相组织联合政府,我南方联盟居然要和宪政党这种三流政党联合执政,想想都恶心。不给这些小姑娘点厉害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做?”

“但是你也不用删了那些照片啊”李艺彤委屈的像只挨了打的小海豹。

冯薪朵翻了个白眼:“这些照片万一流传出去,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再说了,宋昕冉都落咱们手里了,搓圆捏扁不是随你?有点出息,都到你碗里了,还在乎闻味儿吗?下嘴吃就是了,但是你给我注意吃相,别给我找麻烦。”

“是,主席。”李艺彤坏笑着答应道。

“顺便,这两天怎么没见曾艳芬啊?”李艺彤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咱们芬姐,不得了,”冯薪朵摇摇头,“今年帝国夏季雨水集中,南北皆涝,曾艳芬的选举造势追着雨带从西南到东北,哪里受灾最严重她就往哪里钻,你看看她的竞选广告,没有一次是站在干地晴天里演讲的,那么小个子的一个人,操着一口方言,挽着裤腿站在大雨里,举着塑料喇叭喊着提高今年秋天的粮食和农作物收购价格,给农民更高的补贴,提供免费的补种种子,你是受灾的农民你投不投票?”

“啧啧啧,厉害,果然是我们芬姐”李艺彤摇摇头,果然是特立独行又不得不让人服气。

“好啦,折腾了这么久,晚上吃什么?”冯薪朵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哎哎,我以为主席你办完事就走了,”李艺彤赶紧跟上去。

“这么大雨,你让我怎么走,快说今晚吃什么。”冯薪朵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又不是没有车……”李艺彤嘟囔着。

“你说什么?”

一眼刀飞过来,李艺彤瞬间换上狗腿的灿烂笑容:“我说让厨房给准备主席最爱吃的海胆刺身和杨梅烧酒。”

“这还差不多,下次天气好的时候我和陆婷来你这里泡温泉……”

“……不要脸……”

“什么?”

“……我说,多谢主席赏脸……”

 

明镜 Review消息:
前天晚上,宪政党前提名候选人邵雪聪在议会大楼的餐厅招待两位来自岭南大区的地方议员,正好赶上南方联盟党主席冯薪朵,协商会议主席陆婷,社民党理事孔肖吟等人为社民党党员孙芮庆祝生日,后者没有预约座位,邵雪聪见状,主动提出将自己的包厢让给后者,双方并未发生争执。

 

 

塞纳河先驱社消息:

选举结果发布当天,社民党提名候选人张语格未能进入内阁,选举结果发布之后由于身体原因未能继续参与接下来的活动,据称急救人员到达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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