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二十三,热海炎波蒸汉月




迪拜,亚特兰蒂斯酒店,高层套房茶室的落地窗前,谢蕾蕾懒洋洋的靠在躺椅上,窗外浩渺的波斯湾在中东盛夏的傍晚里蒸腾着一层朦胧,海上游艇和帆板的剪影都被扭曲的看不分明,赤金色的太阳像是个炽红的铜球,懒洋洋的向海中沉去,仿佛从热海中蒸腾起无尽的湿热水气。即使已经到了傍晚,在百米的高空,微风都慵懒的有气无力,湿热的气候仿佛要榨干人的精力,于是躲在室内把空调开高就成了明智的选择。面前的小圆桌上,一只精美的珐琅缠金丝掐花铜质茶壶盛着滚烫的阿拉伯红茶。说实在的,谢蕾蕾实在是不能理解阿拉伯人喝茶的品味,红茶煮的极浓,然后用大量的白糖和牛奶掩盖掉刺激的苦涩,最后还要加上薄荷和香料,茶汤进到嘴里有种诡异的滑感,而且实在是甜腻的倒胃口。谢蕾蕾尝了一小口,就把那只精致的珐琅茶杯搁在桌子上再没动过。

刘力菲坐在她对面,一袭白色的轻纱裙,乌黑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撩动,薄纱宽袖掩映着纤细白皙的小臂和纤细的手指,漂亮的让谢蕾蕾都吞了口口水,这位比她年长几岁的政坛新星确实不愧媒体在她外表上施加的笔墨。

坦白说,刘力菲和谢蕾蕾认识很久了,但最开始的时候,刘力菲仿佛泯然于南穗青年运动的众人当中,在那时被关注最多的恐怕是年少成名的郑丹妮和出身于首相门下的左婧媛。谁能想到,就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刘力菲如同彗星一样崛起,不但取得了在党内的绝对领导地位,南穗青年运动也随之在岭南的地方议会当中飞快膨胀,以至于到今年大选之前,共和党失去岭南议会多数已成定局。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美丽的女人居然在大选现场给了意气风发的谢蕾蕾从政以来最大的挫折。被视为南北双璧的段艺璇和谢蕾蕾,一个振翅高飞,一个铩羽而归,谢蕾蕾不仅失去了岭南大区议会领袖的地位,她和刘力菲之间的差距让这场失败甚至不能用“惜败”来形容。虽然舆论对于谢蕾蕾的竞选班底在大选期间的作为多有非议,但谢蕾蕾自问还没到输不起的程度。

更何况,刘力菲不管是能力操守还是为人处世都无可挑剔。早在今年大选之前,刘力菲已经是南穗青运不可置疑的核心,谢蕾蕾跟她也有过接触和合作,虽然立场不同,但谢蕾蕾始终认为刘力菲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而现在这位值得尊重的对手不请自来,悠然的坐在谢蕾蕾对面,给自己斟了一杯红茶,用托盘端起来,轻轻的吹了吹氤氲的蒸汽,然后扬颈一饮而尽。

“刘代表你是真的不嫌腻啊,”谢蕾蕾靠在躺椅里,有气无力的吐槽着。

“一看谢执委就是从小不缺糖吃的孩子。”刘力菲非常淡定的品着那浅褐色夹杂绿色粉末的奇怪液体,“以前读书的时候出去打工,大冬天穿着短裙出去发传单,那时候要是能有一杯加了这么多牛奶和糖的热饮,我都能哭出来吧……”

谢蕾蕾没有回答她,她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力菲也不说话,看着坐在小桌对面年轻的共和党党魁,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谢蕾蕾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轻轻抖动着,谢蕾蕾在等她开口。

“下个月众议院左席的议案你知道了吧?”刘力菲终于还是决定要打破这个沉默,毕竟今天是她来找谢蕾蕾,“我希望谢执委能与我一起投反对票。”

“理由呢?地方政府财政压力和土地财政之间的联系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此次议案的主题就是要给地方财政减负,这对于帝国社会的住房问题也算是有一个正面的效果,本党三大的主题就是要关注以住房保障为核心的民生问题,刘代表凭什么希望我改弦易辙?”

刘力菲很清楚,跟谢蕾蕾和段艺璇这样的人谈利益交换是很愚蠢的行为,尤其是谢蕾蕾,她家境殷实,名校出身,从一踏入政坛开始,就被当作未来构建地方议会的核心人物培养。她如同太阳一样光亮而纯粹,虽然这种纯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受过的挫折还少,以至于她总会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挫折和失败都是可以跨过去的。自己总会往前走,直到达到自己的目标。这种勇气不是因为一两次失败就能动摇的。而刘力菲,她社会底层的家庭、求学道路的艰难、从政以来为了出人头地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在她身上染上了属于现实的残酷深色,以至于当她看向那个光芒而骄傲的谢蕾蕾的时候,常常都有一种由衷的艳羡。因此刘力菲知道如果想要谢蕾蕾支持她,她只能试图去说服谢蕾蕾。

“但是这可不光是给地方财政减负,也是从地方手中夺权啊,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搞清楚到底会影响到哪些具体的事务,但是变更财政拨款来源一定意味着加强中央政府在具体事务上的话语权,咱们且不论帝国宪法中央与地方分权制衡的宪政原则,谢执委真的拿得准地方政府会因此减轻土地财政的压力?”

谢蕾蕾坐了起来,双肘搁在面前的小桌上,面色沉静的盯着刘力菲,浅棕色的瞳孔被侧光打量,面容坚硬英峻,她在等刘力菲说下去。

“不管到最后中央财政接过去的是哪些具体的事物,总不可能把所有的地方公共服务全部承担下来,地方政府的官员们要政绩,当然就要做事,一旦要做事,就离不开钱。更何况从中央到地方的财政拨款肯定少不了腐败空间,还会产生由于末梢神经不敏带来的浪费和低效,到最后地方政府还是要到土地财政上去想办法。”

谢蕾蕾用指节顶着下颚,眼睑低垂,片刻之后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即便是这项减轻地方政府财政压力的议案通过,也并不会实际上对土地财政产生缓释作用?”

“在我看来,这个议案非但远期来看不可能达成对土地财政的缓释作用,短期能否给房地产市场降温甚至都值得怀疑,我想谢执委党内至少对于岭南大区的房地产市场的情况有过研究,房地产市场的过热不仅是土地供给端的问题,整个房地产市场已经成为帝国地方银行业一个庞大的资金池,住房刚需使得居民负债严重飙升,银行光存贷利差就是暴利,翻过来银行本身架住了房地产开发商的资金链条,进一步巩固了房价的高位。所以单纯指望给地方政府减负就能给房地产市场降温,这恐怕是不现实的。”

虽然刘力菲的母校籍籍无名,但并不妨碍她在多年的历练当中专业水平日渐精进。谢蕾蕾的面容沉静,眉头紧锁,眉心的朱砂越发显眼。

“其实我本心也不希望这份议案通过,”谢蕾蕾扭头看向窗外,赤金色的太阳已经慢慢的垂向海面,海天之间一片雾蒙蒙的金黄色,“近些年来,中央的执政党在民生问题上越发淡漠,曾部事的话语权被不断摊薄,而采取的政策也在不断地向财阀和企业倾斜,冯部长……”

“这些就暂时别去想了,”刘力菲干净利落的截断了谢蕾蕾的话,“中央对地方的强权已经在帝国漫长的历史当中带来了足够多的教训,但这种深厚的政治传统恐怕一时半刻不会终结,即便是宪法上白纸黑字写着中央与地方分权制衡的原则,执政者还是会动用各种手段来遥控地方,不论这种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代价。”

“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们成功的阻止了这份议案,难道不会加重地方政府的财政负担吗?且不说短期之内对于房地产市场的刺激,这会带来经济上的结构性问题吧?帝国实体经济增速已经是第三年回调了,今年上半年的两个季度经济数据也并不好,不管是企业利润还是微观的杠杆率都已经引起很多人的担忧了,我听说很多国际上的信用评级机构正在策划下调帝国政府的信用评级……”谢蕾蕾盯着刘力菲,面色严肃,她不是在说笑,帝国实体经济增长乏力已经是另一个众所周知但又老生常谈的问题,不管是首相次相还是央行都在释放宽松信号,但经济数据迟迟不见起色,企业利润空间不断被压缩,制造业经理人指数表现出帝国经济的活力严重不足。央行还在严守着量化宽松的底线,但是天知道经济下行压力之下会不会开闸放水。

就在刘力菲摇头的时候,套间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会客室的门被谢蕾蕾的秘书敲响:“执委,意志阵线的苏杉杉议员过来了,她说想找您和刘代表聊一些事情。”

谢蕾蕾看了刘力菲一眼,刘力菲摊了摊手,示意她也不知道。

“请苏议员进来吧。”

苏杉杉走进茶室,她生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和同样颜色的长发,淡青色的衬衣领口扎着领巾,站在茶室的门口,看着坐在桌边上下打量自己的两位岭南议会领袖,不禁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绵软的颤音,让人想起某种卷毛的草食动物:“你们不要这样看着我好吗?南部联盟的张雨鑫都跟社民党的孙芮一起去游泳了,我来找二位喝个下午茶很奇怪吗?”

 

 

下午,燕平国际机场,国内到达,VIP通道门口,赵粤一身深红色的挺括风衣,把原本就挺拔矫健的身形衬得更加峻削英挺,她双手揣在兜里,踩着漆面的细高跟鞋,在一色黑衣的秘书和大批央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步履矫健地走向在大厅里迎候她的北方大区地方议会代表。

机场大厅侧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燕平早秋的天空寥廓清朗,疏霭漫卷,空廓的让人心情无比舒畅。但这位新晋的内阁成员,帝国中央银行行长,本应该春风得意的执政党重要成员此刻并没有心情欣赏燕平秋日的美景,赵粤素来以英俊的形象闻名帝国政坛,落日的侧光之下,高挺的鼻梁和清俊的眉眼仿佛希腊式的大理石雕塑,深灰色的瞳孔里懒洋洋的一片冰冷,目光随意的落点,大厅里的女性工作人员们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但是青钰雯却没有这种心情,看着赵粤背后如同乌云般拎着手提箱面无表情的大批随员,青钰雯下意识的觉得事情不对,调研用得着来这么多人吗?

“赵行长一路辛苦了,我们为您安排了欢迎晚宴,您……”

“欢迎就不用了,我是来调研的,不是来视察的,告诉你们段总长,把什么欢迎活动都取消,”赵粤抬抬手打断了青钰雯,一边走一边对跟在身边的青钰雯说着,“按照之前央行襄理室发送的工作邮件准备数据和材料。”

青钰雯手里拿着赵粤行程安排,跟着赵粤大步流星的走在玻璃穹幕下:“但是……行长您应该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工作……”

赵粤摇了摇头,目视前方,完全没有停步的意思:“晚饭就免了,晚上我们会有时间吃宵夜的,我不仅需要你们给出的关于北方大区银行业现状的报告,还需要你们形成报告的基本数据及其来源,我大后天就要飞到意大利去参加帝国与欧盟的高峰论坛,没有时间浪费。”

青钰雯被噎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大厅当中,看着赵粤挺拔的背影,英姿飒踏的走出机场大厅,两排一色黑衣的央行工作人员鱼贯跟在她身后,如同一面森冷的铁幕。她只能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喂,总长,是这样……”

 

晚上十一点,保守党党务中心,宴会厅。

这座高挑两层的大厅被恢弘的壁毯和璀璨的水晶吊灯装点得金碧辉煌,原本应该摆满圆桌和美酒佳肴的大理石地面上却摆满了成排的桌椅,从二层的回廊看下去倒像是一间巨大的教室,成排的制式笔记本亮着瘆人的白光,桌子边上放着重型的手提无线电源,身穿黑色正装的央行工作人员像是忙碌的蚂蚁一样在会议室里来回穿梭,北方大区议会和地方政府的干部们也在孙姗的指挥下忙不迭的跑前跑后,大量的资料被汇集起来,数据被导入专用的软件进行分析和核算,那些配置昂贵的审计专用电脑飞快的运转,键盘声和散热器咆哮汇集在一起,在二楼都能听到。赵粤就坐在大厅的尽头,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部同样的制式笔记本电脑,她面色阴沉的听着干部们的报告,不时地在干部们手中的材料和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指点着。

段艺璇在二层的回廊边,双手交握搁在栏杆上,定定的看着楼下。

“赵行长这是干脆就不信任我们啊。”刘姝贤背靠着橡木栏杆,扭头看着面色凝重的段艺璇,“她这哪里是调研,根本就是来审计北方大区银行工作的,孙姗带着人干了半个月拿出的报告,她从基础数据挨个核算过来,我说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刘姝贤你少说两句吧,”牛聪聪站在在旁边,打开手里的文件夹,“之前央行襄理室发过来的工作邮件里有需要的材料目录,大一百多页,幸亏我们没偷懒,准备的充分,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赵行长真的要从头核算到尾。”

“就是辛苦孙姗咯,现在还得给央行那帮人打下手,”刘姝贤一脸无语的看着楼下忙的脚不沾地的孙姗,“不过实话实说,央行这帮人手里是有真功夫,我觉得他们差不多快完工了。”说着刘姝贤抬手指了指大厅后半部分,有一些央行的工作人员已经合上了面前的电脑,刘姝贤已经在楼下的餐厅安排了自助的宵夜,但是那些央行的工作人员们完全没有动身的意思,就那么坐在桌前低声闲聊。

段艺璇点点头,她看到有几位显然职位不低的央行干部向孙姗微微鞠躬道谢,孙姗回礼之后如释重负般的站直了身子,四下打量着。刘姝贤冲着她招招手,孙姗看到,点点头走上楼来。孙姗的步伐带着一种坚定的轻柔,姿态冷峻而矫健。那是一种有力的自我约束。

“辛苦了,”刘姝贤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看你这一头汗。”

孙姗穿着一身铅灰色的男士格子正装,宽阔的肩背衬出颀长优美的脖颈,挺拔强健的身材和精致浓艳的妆容让她整个人如同一柄标枪一般气势凌人。她并没有去接刘姝贤递过来的手帕,只是用手掌扇着风:“应该是差不多了,幸亏我们做了足够的准备,要不然一下子要这么多的数据简直要命了。”

“主要你算遭重了,”牛聪聪递给孙姗一瓶矿泉水,“不知道赵行长那边儿,是准备今儿就收工呢?还是要连夜开会。”

“应该不至于,这都几点了,开会也是要到明天去了,你总不能把地方政府的负责人和银行的代表们现在叫起来开会吧。”段艺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孙姗,你跟赵行长算是同门,这位大佬都是这么做事的吗?”刘姝贤把手帕揣回口袋,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背靠着栏杆,“完全就是不近人情嘛。”

孙姗抬手解开衬衣的袖扣,向上挽了挽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和手腕,嘎巴的一声拧下瓶盖,她扬颈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赵行长也很难做,我估计他们核算各项数据,综合成报告之后,结论跟我们的也差不了多少,帝国实体经济疲软,资本脱实向虚的趋势已经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企业的利润空间被压缩,融资成本上升,尤其在帝国重工业荟萃的北方大区各道,化工、能源、冶金、装备制造这些行业尤其严重。反映在银行业上就是贷款坏账率高企,流动性不足。这本身就是事实,也不用我们去掩盖什么,赵行长自己也清楚,她无非就是要过来确认一下,顺便做出一份能够说服决策者的报告罢了。”

“你的意思是,其实赵行长也是做戏给别人看咯?”段艺璇靠在栏杆上,扭头看着孙姗。

“这可是你说的哦,我没这么说,”孙姗摇摇头,看着正在央行干部们的簇拥下听取报告的赵粤,冷酷的妆容掩盖不掉微蹙的眉头间萦绕的疲惫,“我听说最近这段时间赵行长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央行的襄理室三班倒全速运转,各地银行业的流动性危机估计是帝国货币政策转捩的最后一根稻草了,赵行长必须要做出抉择。”

就在她们说着的时候,赵粤那边似乎已经结束了工作,围在她身边的干部们纷纷向她鞠躬之后走开,大厅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麻利的收拾着东西,拎着手提箱三三两两的结伴走出门口,到楼下的餐厅去吃东西,大厅里一片窸窸窣窣的人声。一个央行的干部走上回廊,微微的向段艺璇等人欠了欠身,不卑不亢的说道:“段参议,您好,我们赵行长说今天应该下班了,如果各位不算太累的话,她想跟段参议和孙部长一起吃个宵夜,希望二位赏光。”

段艺璇看了孙姗一眼,点点头:“好的,请赵行长少等,我们这就过去。”

 

片刻之后,保守党党务中心的员工餐厅。

赵粤、段艺璇和孙姗围坐在一张餐桌边,周围的桌上坐满了同样下来吃宵夜的央行和北方议会的工作人员,餐厅里人声嘈杂鼎沸。简单的宵夜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诱人,但段艺璇是实在没有胃口,看着身边埋头大快朵颐的赵粤和孙姗,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家二位有那么好的身材。

“啊……天哪,活过来了,”赵粤吞下嘴里的食物,抓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豆浆,舒服的长出一口气,而坐在她对面的孙姗还完全没有停嘴的意思。

赵粤端着杯子向后靠在椅子上,清俊的眉眼罕见的带上了笑意,她看向对面的两人:“这一次给你们添麻烦了,尤其是孙姗,等于是之前的工作白费了,孙姗你可不要记恨我哦。”

孙姗往嘴里送了满满一叉子乌冬面,一边嚼着一边说道:“行长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无非就是提供个数据罢了,其实本来那份报告就是我和闫教授合作负责的,我负责数据,她负责分析,本来也没有多少工作量,说到麻烦,比起行长现在面对的麻烦来,我们这点事情真的不算什么吧。”

“呵呵呵,”赵粤翘着二郎腿,叹了口气,摇头苦笑着,“是啊,刚刚数据分析的结果跟你们给出的报告几乎别无二致,情况比我想象的严峻。我是真的没想到北方大区的银行流动性问题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孙姗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冰红茶,抬头看向赵粤:“恐怕北方大区还不是问题最严重的地方,虽然说北方大区确实是帝国制造业的中心,但毕竟人口基数放在那里,产业结构还比较平衡,第三产业在经济总量中占比较高,居民储蓄状况也相对好,您出了山海关去辽东……哎,算了,不说了。”

段艺璇在桌子底下用腿轻轻地碰了孙姗一下,孙姗连忙收住了话头。

赵粤也不以为意的举了举手里的杯子:“你也不用忌讳这些事,咱们做金融的,经济逻辑是客观规律,要是连这点面对现实的基本态度都没有,也不要做事了,辽东大区是帝国的老工业基地,从混改时期开始就一直保留了大量计划经济的残余,企业技术产能落后,投资环境糟糕,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是你也要知道,那些老大僵死的国有企业仍然在当地的经济总量当中占据着相当的地位,对政府来说是税源,对社会来说是就业岗位。而且建设初期经济结构设计的畸重导致就业分流在技术上的困难。那边银行业的状况有多糟糕我的心理预期是很低的,但现在北方大区都已经是这个状况了,我都不太敢想了。”

段艺璇把手放在桌上,指腹轻轻地在桌面上划着,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赵行长……我听到很多风声说,央行准备放弃一直以来奉行的保守货币政策,开启量化宽松……”

赵粤先是一愣,后来哑然失笑,她差点忘了,自己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帝国参议员,她完全有资格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想到这里,赵粤笑吟吟的看向段艺璇,眯起的眼睛里倒没什么恶意:“这个现在还不能透露,不过……央行负有维持整个国家经济平稳运行和远期增长的责任,”说着赵粤伸手敲了敲北方大区议会提供的银行业调研报告,语气郑重,“不管是企业还是政府,以现在的杠杆率,还要再开闸放水,那是饮鸩止渴,这一点我很清楚。” 

其实段艺璇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央行的货币政策是一国宏观经济的风向标,也是经济发展和宏观调控的主基调,赵粤身为央行行长怎么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向自己透露。但赵粤的反应也让她更加意外,这位英俊多才的央行行长居然如此坦诚,而赵粤话语中流露出的强烈责任感更让段艺璇对她增加了几分敬意。

段艺璇笑了笑,微微向赵粤欠身以示歉意:“我们理解,现在的形势,把去杠杆促增长这种任务压在央行一家上本来就不现实,具体等到参议院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再说吧。”

赵粤点点头,一扬脖把杯子里的豆浆喝光,站起身来:“回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跟北方大区的地方政府和银行业的代表们开会……对了,冯薪朵让我替她祝你生日快乐,礼物嘛,她到了意大利自己给你。”说着赵粤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提包和搭在椅背上的风衣,转身离去。

段艺璇楞了一下,看着赵粤走向餐厅门口的背影,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咖啡杯的杯壁,目光定定的若有所思,说到冯主席……这次参议院去意大利的时间怎么就这么凑巧呢?段艺璇也不转头,出声问道:“孙姗,你怎么看税制改革的事情。”

孙姗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开口说道:“在任何时候,政治逻辑短期凌驾于经济逻辑都是危险的,经济逻辑虽然可以被扭曲,但不会被改变,其反弹的报复,会带来巨大的代价,这是常识。”

段艺璇看着赵粤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淡淡的说道:“是啊,这是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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