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四十五,忽复乘舟梦日边

燕平,金融街,悦榕庄酒店,顶层会议室。

门外的走廊上,黑衣的属员们两列靠墙站着,双手交握,森然寂静。

会议室里气氛也凝重的像是窗外萦绕不去的铅云。长桌边,次相最心腹的幕僚们面色凝重地看向落地窗前那个峻削的背影,整个房间里落针可闻。

李艺彤当然感受到了背后来自幕僚们焦灼的目光,但她自己内心何尝不是流淌着灼热的黑色岩浆。燕平这座北地雄城给她的欢迎仪式简直称得上声势浩大,李艺彤从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机场落地的时候被抗议的人群欢迎,还是上千号人的阵仗……

次相车队在抗议人群的夹道示威中开出机场的时候,李艺彤的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去和燕平警方交涉的幕僚给她带来的消息更让李艺彤怒火中烧,区警督一脸无辜的从宪法权利讲到治安管理条例,一排漂亮的场面话把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推诿态度高高挂起,李艺彤知道,这是段艺璇的下马威。

燕平的雾霾是铅白色的,沉沉地贴着地面,反倒是那些百米以上的摩天楼上半部分探出氤氲的阴霾之上,恍惚间像是漂浮在翻腾云海上的琼阁仙宫,但今天燕平的天气并不好,层层叠遮的雾霾上,天空也铅云密布,天色将晚,远远望去金融街的高楼大厦都仿佛黑色的钢铁,闪着阴晦的冷光。

看着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如铁铸般坚硬的脸,李艺彤闭了闭眼睛,试着调整呼吸,也放松了因为过度用力而掐的发白的指节,她转过身来,靠着落地窗的玻璃,目光沉沉:“舆论复盘做了吗?我很好奇,从魔都飞到燕平,不过是过了一个小时,为什么感觉像是降落在另一个国家,有没有人能给我个解释?”

李艺彤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人仿佛面对大开的冰窖,寒意从肌肤浸入,最后那个重重挑起的问号像是铁钩猛地提起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

“是,是,相臣,我们的舆情管理团队在落地之后就开始工作,但是这一次负面舆论环境的发生过程似乎非常的巧合,”次相团队负责舆情管理的高级幕僚是个戴着眼镜的干瘦中年女人,她看得出来,李艺彤平静的外表下怒火正在熊熊燃烧,宛如实质的重压仿佛直指眉心的刀锋,“团队在随相臣前往燕平之前主要在关注减税方案的宣传工作,但在我们从魔都出发的前一周,一篇宏观经济的学术论文引起了帝国经济界小范围的争论,随即引发舆论反应,在北方大区和岭南大区的地方性媒体开始进行负面造势,煽动民众对于次相的政策进行攻击……”

“所以你们放任负面舆情发展了半周的时间没有处置?”李艺彤淡淡地打断了幕僚的话,不轻不重地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坐进沙发里。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幕僚们。

次相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不可反驳的质问,一刀将舆论主管的发言斩断,那些一身黑衣的精英干部们噤若寒蝉,他们这些人作为次相的私人幕僚,旧世就是侍奉主君的家臣,虽然新世的政治环境已经变化,但是利益关系及其决定的人身依附仍然如旧,他们的个人前途完全为所服务的政治家一念而决,一句话可以把你捧上云端,也可以把你踏入泥沼,永不得翻身。虽然次相对于追随自己的人一直非常慷慨。但自从前任幕僚长被排挤出幕府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于顶住相臣的压力,提出不同的意见。幕僚团队也从辅弼次相决策的参谋变成只能为执行次相意志奔走的鹰犬。

“诸君,我想你们应该知道我们正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关键时期,”李艺彤坐在沙发里,不紧不慢地用手指点着沙发的扶手,“营改增落地,新的财政政策正处于落实的阶段,这一趟来燕平,我要接见北方大区的财阀和企业代表们,向他们宣传降税减费的一揽子计划,在这个时间点上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于本相的财政政策进行诋毁,任何人都不能挡在我的道路上。而有人就偏偏要跟本相作对,那个人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 

李艺彤双手交握,语气轻描淡写的就像是在谈论着今天燕平糟糕的天气,但字字句句中渗着的凛冽寒意像是冰锥一样直刺进人心里。

这场显然蓄谋已久的舆论风暴已经耗尽了次相最后的耐心,那篇论文像是解开了火山口的盖子,各种负面舆论喷涌而出,住房、医疗、通胀、工资收入、债务违约,好像所有帝国目前面对的社会经济问题都要归咎于次相进行的财政税收改革。在座的幕僚们都是政坛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了,当然猜得出这锅沸反盈天的汤鼎下是谁在点火,地方议会的党团领袖们虽然利益攸关,但是应该还不至于有胆量敢在次相驾临燕平的节骨眼上搞这种小动作,既然他们做了,就意味着有人给他们的撑腰。但现在,那位隐身在帷幕背后的大人物至今没有走到台前,而是放任舆情发酵,仿佛在耐心地等待火候。

明年鞠相不再寻求连(和谐)任,李艺彤在明年大选中的宣麻领政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在此时还有这个胆量和实力挑衅次相的也只有那位大人了。虽然如此,但是毕竟黄婷婷一方至今没有做出任何可以称得上官方表态的举措。不论如何外交部内部参考材料上刊载的几篇论文实在是说不上是立场。

“相臣……毕竟对方还没有明确表态……如果我们现在就发动攻击,舆论上会不会……”

李艺彤无声的冷笑了一下:“你们跟我最长的有多少年了?”

长桌边有较资深的幕僚是从南部联盟发迹时代就追随李艺彤的老人了,但这样的人也早已经不占团队的多数。所有幕僚都略微一愣,这是忆往昔的时候吗?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处理舆论靠八面玲珑,博弈斡旋,现如今,帝国朝野的各路势力也该学着摆正态度。距离大选只有半年的时间了,到这个时间还有顶风出头的,就是铁了心不与我李艺彤一路。更何况,这么多年了,那个人也该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李艺彤的话平静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断然,以至于桌边的幕僚们都有一丝恍惚:

这是宣战,他们这样对自己说着。

黄婷婷是帝国阁相,南部联盟元老,帝国最有权势的政治家之一,虽然长期主管帝国外交事务,在内政上影响力不足,但是也正因为如此,少有利益纠葛,加上崖岸高卓,公共形象极佳。在鞠相半引退之后,阁相与次相并为帝国政坛的两极,而李艺彤这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也不过,自己不可能接受在一个两极格局当中走上相位,更何况从南部联盟成为帝国执政党以来,次相和阁相之间已经积累了太多的怨恨和怒火。

是让一切终结的时候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次相的幕僚们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历史学告诉我们,但当你身处历史的重大转折点,身临其境的面对巨变的时候,往往并不能取得多么深刻的感性认识,在你身边,你熟悉的人,窗外马路上的车流,雾霾沉沉的天空,别无二致,就像每一个最平凡的日子。但当时间过去,这一天却被以浓重的笔墨留在在历史记载当中。

事实上,李艺彤和黄婷婷的的纠葛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南部联盟早年的历史已经在多方刻意遮掩之下淹没在一片黑雾深处,在那段帝国民主化波澜壮阔又纷乱异常的历史中,即便是惊涛骇浪也已经远去了涛声,更何况水面下的博弈。经历过那段岁月的南部联盟干部们很多都已经离开,即便是留下来的也大多缄口不言,以至于街头巷尾流传的一鳞半爪的谣传和揣测。

旧日的恩怨被时间积压,加上权位渐高之后的利益矛盾,各怀倨傲的相互揣测,最终沉淀成难解难分的一团死结,疲惫逐渐变成了怨怼,最后变成势不两立的针锋相对。在牌局的最后,压在最下面的那一张牌终究要翻过来,不论前面到底打出了多少交牌拆对,最后翻开来的大小才是定胜负的一锤定音。

次相的幕僚团队已经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了,李艺彤甚至不需要布置什么,在某个加密的数据库里,次相最亲信的幕僚们已经为这一天的到来准备了无数的预案,那些数据就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枕戈待旦的军队,就等着一声号令,如滔天巨浪般冲出去,将次相的敌人踏得粉碎。

而现在,号角声吹响了。

李艺彤轻轻点了点头,几个负责舆论和外联的幕僚起身鞠躬,转身大步离去,像是握着令箭离开节堂的将军,步伐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门外等候的随员们无声的跟着自己的负责人离开。柔软的地毯遮去了纷乱的脚步,只有窸窣的衣物摩擦声,整条走廊带着一种渗人的凝重。

“今晚的吹风会准备的怎么样了?”李艺彤扭头看着自己的舆情主管,话题切换的异常自然。“额……是,相臣,今晚的会议选定在燕平的东亭会议中心,北方大区的财阀和企业代表应该会大半到场,媒体方面也都已经安排好了,按照相臣的指示,已经做过初筛,尽量剔除与保守党关系密切的媒体……”

李艺彤点了点头:“这种时候,要防范段艺璇搞小动作,上届大选之后,她一直跟冯薪朵虚与委蛇,以至于我都快忘了她是谁的人了。”

“不过我估计她也跳不了太久了,今天晚上过后,她就该为自己的钱包头疼了。”负责内务的一个幕僚笑着对李艺彤说道。李艺彤不置可否。

这一次来燕平,次相为北方大区的经济界准备了一份大礼,一本厚厚的降税减费方案将会从多个方面降低帝国实体企业,尤其是大中型实体企业的税负成本。次相代表中央政府,表态计划大幅度削减行政审批、降低资本利得税、土地出让费用、自然资源使用费用和企业增值税的税率。这无疑会让整个帝国的企业界,尤其是在地方税收当中占据支柱地位的大中型企业如释重负,额手称庆。理所当然地,这些财阀企业们也必须投桃报李,不管是立场上的还是金钱上的。

李艺彤其实很不喜欢这些靠政策垄断和产业规模霸占产业链上端的实体企业,他们压榨劳工,抑制竞争和技术进步、偷税漏税甚至在地方上形成商政勾结的黑社会势力为祸一方,其斑斑劣迹李艺彤自然是心知肚明。但至少是现在,她需要这些财阀,而且这些家伙们也足够识趣。只要李艺彤皱着眉头咳嗽一声,他们自然会给段艺璇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当然,次相的深沉用心绝对不止于此,中央政府绕开地方财政体制,直接接触企业,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要为日后的财税体制的统制并轨投石问路。

“津门的陈先生亲自过来了,他说是要列席今晚的会,但是我觉得相臣您是不是抽时间单独跟他见一面……”负责外联的幕僚说道。陈倩楠的父亲亲自来到燕平,以他的分量,当得起次相拨冗一见。

“嗯……”李艺彤略微沉吟了一下,“应该是没有必要,让人招呼好就是了,我要说的,都会在会上说,单独再见他,容易让其他人有想法。”

“那么……相臣,时间也快到了,您看是不是准备一下,吃个晚饭,我们一个小时后出发去会场。”秘书又一遍核对了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行程,试探着开口请示,“社民党的几位议员都已经已经把行程发过来对接,今晚吴哲晗议员和袁雨桢议员将会陪同您出席发布会,二位按照安排将会提前进场……”

李艺彤闭着眼睛躺在沙发里,听着秘书条理分明地汇报着会议的议程安排,脑子里却总克制不住地跟着之前离开的那些幕僚们走出会议室,思绪穿过悠长曲折的走廊,就仿佛翻滚着岩浆的深邃甬道,太多的背叛和算计,太多的愤恨和怨怼,曾经的付出被出卖,真心被蹂践。自己原本以为那些往事已经尘封,早早地就已褪火,变成冰冷而坚硬的固体,但当真的重新拉开旧门,却发现那些旧事始终不曾真正被搁下,漫长的博弈和对峙,政治牌桌下血腥的勾心斗角和利益厮杀造出了无数的新仇旧怨,仿佛不断填入火炉的柴薪,阴火潜燃,看似没有炽亮光焰,但其灼热炙烈早已达到了足以焚灭一切的地步。当鞠相去位,帝国政治格局的剧变将顶盖揭开,那冲天的燎原烈火终究再无阻碍,李艺彤负举国重望,无路可退,只能一往无前。在这种时候黄婷婷却在试图阻挠她的目标,李艺彤的怒火就如同注定了两人之间只有胜利和灭亡。

让这一切结束吧,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自己来终结,用铁与火。

李艺彤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烁然睁开眼睛,瞳孔如同半凝固的岩浆,在黑色的坚硬之间迸射着令人心悸的火光。她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扭头对秘书说:“帮我准备正装,晚饭就不必吃了,我要早点到场,至少到现在,我们还要善待这些国家的蠹虫们。”

“可是相臣……您中午就没怎么吃东西……”秘书面有难色,娜小姐临行前三令五申要他们照顾好相臣的生活起居,李艺彤忙起工作来废寝忘食,又没什么耐性,除了万丽娜,很少有人能把她从办公桌拉到饭桌前。

“嗯?”李艺彤睁眼,抬头看了自己的秘书一眼。

那个年轻人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低下头:“是相臣,我这就去安排。”

 

燕平,东亭会议中心,VIP休息室。

吴哲晗轻轻地搅着面前的咖啡,端正的坐在沙发里,看着袁雨桢坐在对面,不厌其烦地核对着流程和注意事项。

“余震,你又不是主持人,这么紧张干什么?”吴哲晗把咖啡杯放在面前的漆木茶几上,双手抱在胸前看向茶几对面。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媒体环节毕竟是我负责,李艺彤那边好像很担心出问题,这两天燕平不太平,还是安排的越仔细越好。”袁雨桢埋头翻着面前文件夹里的流程安排和媒体材料,没有看到在茶几对面,吴哲晗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把已经掷出去的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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