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三十,窗寒西岭千秋雪

燕平,奇冕馆。

苏杉杉的办公室就在李梓的隔壁,但迥异于李梓办公室里整面墙壁的高大实木书架,苏杉杉的办公室是相当简洁明亮的风格,办公室侧面横贯整面墙壁的飘窗正对着北沙河的河岸,时间已经是深秋初冬,河堤上的柳枝已经凋尽了叶子,枯黄干瘪的软枝半浸在粼粼的冰凉河水里,岸边的芦苇也泛起了枯黄,在深秋的冷风中飒飒的摇动。

“我的天哪,疯了吧?”李梓坐在苏杉杉对面,仰靠在椅子里,拿着平板,手指左右划动,研究着屏幕上直上云霄的证券价格指数,“啧啧啧,燕南和河东的公债居然连着三个交易日涨停了,不至于吧?”

“看来市场对于北方大区地方政府的财政很有信心……”苏杉杉也放下手里的文件夹,不咸不淡的嘲讽着。

李想端着一杯红茶,斜靠在飘窗前:“自从漓江厅决议之后,地方政府的官员们每天都在哭穷,所有人都在等着中央伸手,本来各地地方债务问题就已经很严重了,现在这绞绳越来越紧,那些地方政府官员们恨不能脚都要离地了,等着新一期的地方债券发行垫脚呢。”,

这是个笑话,但是并没有人笑。

“想哥,你又把场面尬住了……”李梓手肘搁在高背椅的扶手上,以手支颐,歪着身子一脸无奈,“不过确实是地方政府的财政困境导致了政府公债的涨势。当然,我猜背后还是有多头下场炒作。”

“你猜对了,”说着苏杉杉伸手点了点面前的文件夹,“前几天燕平的几家银行过来找到我,要确定地方债券发行提案的细节,聊天的时候跟我说,有几家券商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炒热市场。”

李梓伸手拿过苏杉杉面前的文件夹翻开,草草的扫了一眼,一声冷哼:“这些券商只怕是项庄舞剑,这点炒作多头的利润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估计也是盯上了新一期的地方政府债券,准备提前热了场子,到时候好强势入场吧。”

“你们谈妥了吗?”李想问道。

苏杉杉当然知道自家党魁关心的是什么,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面前的红茶,故作淡定的说道:“承销总额的0.2%……”

“什么?总承销额?”李梓猛地瞪大了眼睛,“上一次不是给定数吗?0.2%是这些承销商利润的三分之一了,这么大方?什么鬼?”

“对啊,我记得上一次北方大区五道发行五年期地方政府债券的发行总额是800亿,就算这几家银行组成的承销团只能吃一半下来,0.2%也是8000万……”李想略微一算,自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苏杉杉轻轻呷着红茶,氤氲的蒸汽背后传来她幽幽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一次没那么容易,上一期北方大区的地方债券还没有到期,又要再次发行,保守党那边阻力会很大。他们就是担心这件事情成不了,所以才开出了这么高的条件。”

“阻力?北方大区五道,没有哪一个敢说现在自己财政状况充裕的。更何况从去年开始,保守党的牛聪聪主导的‘蓝天计划’正到了见成效的时候,从工厂搬迁、环保设备补贴、供暖煤改气哪个不要真金白银的砸下去?”

“哟,想哥这么了解啊?是不是……”李梓歪着头揶揄道,一双琥珀色的瞳子里闪动着促狭的黠光。

“说正事儿呢,杉杉,阻力到底来自哪里?”李想皱了皱眉,看向苏杉杉。

“还能有谁?赵主席的同门后辈,帝国稳健财政的忠实拥趸——孙姗。”

 

燕平,保守党党务中心。

沈小爱从会议室边的准备室出来,走到长桌尽头,轻轻地把一杯咖啡放在段艺璇手边,段艺璇抬头冲着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沈小爱是与孙晓艳同期的新人,从上次於佳怡在魔都的事情之后,就被秘书处的新负责人田姝丽换到段总长身边作为行政秘书。段艺璇对新人一向很宽容,也是孙晓艳觉得自己闯了祸才向上司要求回到秘书处去,说起来沈小爱也算是段艺璇的崇拜者,于是田姝丽也就顺水推舟,把她放在了段艺璇身边。

田姝丽是段艺璇在魔都时期的旧识了,两人是同期,算资历的话也应该算是保守党的元老了,但是自从段艺璇带着团队北上燕平以来,田姝丽却由于自己的事业问题,一直在党内处于边缘的位置。保守党的核心团队更多的是由刘姝贤牛聪聪这一批人构成,地方议会草创那段最艰难的时光也是她们陪着段艺璇走过来。直到年初保守党受到重创,段艺璇把田姝丽死活拉回来参加党内工作,负责秘书处的事务。

会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了,孙姗和牛聪聪都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两个人的嗓门本来就大,加上激烈的争吵,原本昨晚就没睡好的段艺璇感觉越发的头疼,仿佛脑袋里的神经和血管都痉挛着扭曲在一起,她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看着眼前的材料。

坐在她左手边的刘姝贤看在眼里,伸手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正在白板面前长篇大论的孙姗:“你们先停一下,休会十分钟,都去喝口水,回来再说。”

会议室里如释重负的各部门干部们陆续放下手头的材料,三三两两的走出会议室,去隔壁的准备室稍事休息。

“这样吵下去不是个办法,孙姗有的是数据分析,”说着刘姝贤看了一眼孙姗座位旁边堆着的厚厚一摞材料,她的副手胡丽芝正在忙着把要用的材料分门别类,“但是不管她拿出多少数据,牛聪聪都不会改变立场的,说到底,现在北方各道的地方财政压力太大,营改增之后的配套措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落地,各道政府被收了财源,却还背着公共事务支出的负担。如果这一期地方债券不发行,她的所有计划都要打水漂。”

“不,只怕会更糟糕”,段艺璇把手头上的材料放到一边,端起咖啡,压低了声音说道,“工厂搬迁的补偿款就罢了,厂都搬了,总不至于再搬回来;各家企业的环保补贴拖欠一时也就是环保设备慢些上马,污染持续一段时间;我最担心的是煤改气,就像牛聪说的,冬天可不会等人。”

“但是孙姗说的也有道理,频繁的发行政府债券对于政府的财政公信力是个打击,而且确实会加剧系统性风险。”刘姝贤眯着眼睛,看着会议室对面白板上的图表,眉头紧锁。

段艺璇也只能苦笑。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牛聪聪气势汹汹的从外面回来,她穿着一件棕色的毛呢外套,黑色的西装套裙,踩着红底的高跟鞋,走过孙姗身边的时候,抬头看去,正迎上孙姗的目光,坐在旁边的夏越仿佛感受到了电流和火花。

孙姗站回白板前面,准备继续她被打断的陈述,今天她故意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格子正装,踩着高跟鞋,越发衬得气势凌人,浓艳的妆容攻击性十足。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现在北方大区各道的道级政府财政状况并不好,各道政府现在扛着近两千亿的债务,本身这个杠杆率就已经很危险了,资金周转严重受限,应对风险的空间很小。而且请大家注意一个问题,上一期五道政府债券是五年期,现在还有三年的时间才到期。如果这么早就发行新一期地方债券,等到上一期到期偿付本息的时候,资金从哪里来?难到临时抱佛脚再发行一期债券?这跟印金圆券有什么区别?”孙姗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居高临下的看着牛聪聪。

但牛聪聪完全没有示弱的意思,她站起来,一口燕平腔语速极快:“你就知道强调远期风险,不看看近在眼前的问题吗?今年下半年北方各道的财政支出明显增加,而税收收入甚至比GDP的增速还低,刨除通胀因素几乎就是负增长。这才第四季度第一个月刚过,各地的预算基本都已经见底了,年底还有更多的支出没有着落。你孙姗能变出钱来我绝对不提发行地方债。更何况,发行地方债券对于各道的地方性银行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可以缓解他们的流动性问题……”

“银行的流动性问题怎么解决是我的事情,牛聪聪你就别管了,”孙姗断然的打断了牛聪聪的话,“我看过了第三季度各道的财政预算执行情况,你搞的那个蓝天计划贡献了绝大多数的额外支出,你这是拿公共利益为代价为自己牟取政治利益……”

牛聪聪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那双大的吓人的眼睛里火光灼灼:“什么叫我自己的政治利益?呵呵,孙姗,你这是什么态度?开始诛心了是吗?除了我们主导的蓝天计划之外,在甘凉和河东的退耕工程,各道的教育投入都在增加。而且什么叫额外支出?北方大区的空气质量问题长期以来搞得民怨沸腾,这不叫公共利益?难道这个问题不该解决?更何况,蓝天计划的推进是全党共同决策,请孙姗议员尊重党内民主程序!”

“行了!你们别吵了!”段艺璇脆亮的金属声猛地从长桌尽头炸开,“你们这是讨论问题的态度吗?你们这样干脆出去打一架好了!”

孙姗和牛聪聪不服气的坐回到椅子上,直勾勾的盯着对面,不看对方。

段艺璇起身,把钢笔帽拧上,装进口袋,语气里怒气难掩“你们两个都回去冷静一下,想想应该怎么陈述自己的观点,说服别人,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下次讨论会还不能达成共识的话,就投票决定,散会!”

说着段艺璇转身自顾自的走向门口,沈小爱忙不迭的过来收拾了桌上的材料,跟着段艺璇走出了会议室。

刘姝贤靠在椅子里,无奈的叹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散会吧……”

牛聪聪站起来,看都不看孙姗一眼,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就在段艺璇穿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旁边办公室里的喧闹声,扭头透过玻璃幕墙看去,办公室里的干部们三三两两的凑到窗前往外看。

“出什么事儿了?”段艺璇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总长,下雪了……”沈小爱跟在段艺璇背后,抱着成堆的文件,低声回答道。

 

 

 

番外:

入夜,西海东沿,后海的灯红酒绿隔着一条街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初冬湖边的柳树已经凋零殆尽,枯黄色的柳枝在街边冷光路灯的照射下婆娑摇曳。僻静的街道上,只偶尔有行人裹紧大衣,步履匆匆。

二楼酒吧挂着打烊的牌子,靠窗摆着一张长桌,田姝丽坐在窗边的高凳上,用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转动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方杯,剩下的半杯莫吉托已经没不过浸在杯子里的冰球,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低垂着眼睑,看着脚下僻静的街道,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颤动。在她手边一杯盛在高脚杯里的血腥玛丽,在雾蒙蒙的灯光下光泽深涩的像是真正的鲜血。

她在等人。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系在门上的青铜风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高跟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富有节奏感,让人联想到脚步的主人袅婷的步履和曼妙的身姿。田姝丽也不回头,只是把那杯血腥玛丽向旁边推了推,示意来人坐下。

那女人侧坐在高凳上,毫不掩饰自己婀娜的曲线。她把手肘搁在桌上,用手指节撑着下巴,打量着这位两年不见的老朋友。田姝丽端起杯子:“欢迎回来,美君。”

陈美君挑挑眉毛,一笑,她端起那只为自己准备的高脚杯:“两年多不见,你倒还记得。”

“你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吧,我前天刚刚让秘书处发了邮件给你,今天你就从纽约飞回来了。”田姝丽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抬手轻轻啜了一口酒。

“嗯……其实是有人退了机票,刚好被我捡到,”陈美君把头发撩到耳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来,“我可是下了飞机就来找你,你就请我一杯酒,还是在我的酒吧,是不是太没诚意了点,嗯?”陈美君轻轻转着放在桌上的高脚杯,唇角勾笑,美目流转。

“哦……”田姝丽用她标志性的软糯绵长声调敷衍着,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杯口上画着圈,“你还记得这破酒吧是你的啊,你当年一走了之,我还得替你找人打理……况且这件事过后,不是应该你感谢我吗?”

“哼哼,你做这些事儿也不是为了我啊。”说着陈美君抬手,把那只高脚杯拿高,就着窗外冰冷的灯光细细地欣赏着那猩红色的光泽。

田姝丽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拿起已经喝空了的酒杯,轻轻地晃着,看着那颗冰球在杯底滴溜溜的转动,纤细伶仃的皓腕上一条细细的金手链挂着一个月见草的吊坠。她盯着手中的杯子看了很久,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美君,以后的日子不会再那么难了吧……”

陈美君抿了抿嘴,伸手轻轻理了理田姝丽的头发,一双瞳孔里风情冶魅的如午夜盛放的玫瑰:“不会了,我们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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