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二十一.庭前温酒细雨凉

魔都,李艺彤官邸

立秋节气,魔都暑气未消,但是一阵骤雨还是带来了几分秋意,雨水打湿了栏杆和庭院中的草木,虽然枝叶还没有泛黄,但是在沙沙的雨中已经有了一丝萧瑟的清冷感。

回廊下的茶室里,四面檐下挂着竹帘,在细雨中微微的摆动,冯薪朵披着头发,端着手里的黑陶杯,斜靠在走廊的立柱上,大麦茶暖暖的烘焙香味随着薄薄水雾氤氲而出。看着对面斜坐在圈椅里的帝国次相,李艺彤一身宽袍大袖,面无表情的看向廊下的庭院,手里慢慢地转着半满的酒盏,温润如玉的青瓷如雨过天青,琥珀色的梅酒在清冷的天光下隐隐流光。

“次相大人你到底是跟我闹什么别扭呢?”冯薪朵不施粉黛,显得有一丝素净的憔悴,纤长的手指盈盈的握着深黑光润的陶杯,声音在沙沙的雨声背景中显得越发清冷。

“冯薪朵你这就叫明知故问。”李艺彤也不回头看她,目光无意义的看向庭院中的草木。

冯薪朵干脆也不看她,目光飘向庭院中:“为了曾艳芬的事情?我也是没有办法……”

“事情不能沟通解决吗?”李艺彤靠在圈椅的椅背上,看着庭院中被细腻雨丝和朦胧灯光笼罩着的一层迷蒙光圈,语气冰冷。

冯薪朵很明显心情也并不好,语气里也带上了愠怒:“所以这件事情怪我?曾艳芬呢?她干的什么好事?堂堂内政部总事,从大选到现在跟我搞起非暴力不合作来了。庆功宴不来也就算了。内政部职权改革,几乎所有内政部的干部都在消极怠工,内阁的政令下来,内政部的干部们不敢扣着文件和资料,但是偷懒耍滑下绊子的伎俩可多的是了,我只能从党内其他工作上抽调人手负责这些事,党内哪里有那么多的专业人才?我这边还一头包呢!”

李艺彤不以为然的抬抬眉毛,举起酒盏凑在唇边遮住自己的冷笑:“哼,你说的好像帝国内政部已经成了她曾艳芬的私地,那些官僚们有这种胆量跟你搞这套阳奉阴违?你觉得我信吗?”

“哼,这话我就要问到你头上了,我的次相大人,去年你离开内政部的时候,内政部九个司,总共就那么十四五个副部和正司级的干部,你一口气带走了八个,然后你问我为什么内政部对曾艳芬惟命是从?”冯薪朵生气的时候,语调变得如同雪沙般冰冷细密,她软绵绵的靠在圈椅里,像是只冷淡而慵懒的猫蜷缩着,眯起的眼睛里冷光潋潋,用修长纤细的手指划过面前案几上的竹幂,“我实话告诉你,现在的内政部九个司的司长有六个是曾艳芬直接从司内提拔起来的技术官僚。到了副部层才是曾艳芬门下使出来的人……以往帝国部委干部任用多数是外行领导内行,正职基本上是行政官僚,懂业务的技术官僚们到正处副司就到顶了,曾艳芬接手内政部之后,彻底打破了惯例,以业务能力和绩效选人,上来的当然都是那些技术官僚。你也知道,官僚,哼哼,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些底下做事儿的蠢货以为能在她手底下出头,都不用曾艳芬授意,自己就站在她那边去了。呵,曾艳芬把国家公器当成培植党羽的筹码,然后仗着内政部的干部不属于议会和政党系统,把国家大事当成权谋斗争的资本,以内政部停摆为胁对我施压,现在次相大人你倒跑来指责我?!”

 “我怎么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帝国阁僚以自己的团队担任所领部委的工作是惯例,财政部原来的干部也被鞠相带走了,而且让做事儿的人出头难道不是好事?曾艳芬这件事做的没准是出于公心……”

“公心?”冯薪朵的声音猛地抬了一个八度,像是裹着冰碴般刺人,“你知不知道,内政部停摆的这一个多月,十几亿农地征收的中央财政拨款卡在道级财政下不去,帝国南北数项大型工程的土地征收工作一团乱糟,农民拿不到征地补偿款,到地方政府去闹事儿,州县级政府更不可能出这笔钱……医卫厚生司那边,国家医保大病临床费用补贴的审核效率只有原来的一半,多少人正在病床上等着救命的钱?那个交通建设司的副司长,干脆丢下工作,请了长假出国游学去了。公心?那些满嘴‘为生民立命’的官僚们,他们有吗?一个个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乌纱,把曾艳芬当成了自己政治前途的登云梯,拿着国家利益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当做要挟跟我施压,那些拿不到医保补贴的病人,拿不到征地补偿款的农民,她曾艳芬一天到晚言必称人民,到这种时候又视而不见了?虚伪!”

冯薪朵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安静的回廊里显得越发刺耳。李艺彤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内政部交通建设司的副司长?宋雨珊?她不是林思意的人嘛?难道……首相?”话刚说完李艺彤自己也难以置信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摇头。

是就有鬼了,自己神经过敏了。

冯薪朵也毫无风度的翻了个白眼:“鞠相都忙成那样了,哪有功夫管这摊烂事。李艺彤我看你也快魔怔了,别老是盯着首相了,你大选现场那事儿还没完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如此急切的推进帝圌国税制的营改增改革,目的在哪里?饭要一口一口吃,鞠相已经在多个场合透露过今年是她最后的任期,是你的自然是你的……”

鞠婧祎作为帝国首位连(和谐)任成功的首相,已经在多个场合隐晦的透露过自己将放弃下一个大选年继续参加首相的竞选,今年是她的最后一个任期,也算是以自己的行动为帝国民主制度留下良好的宪政惯例。因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李艺彤即将成为下一任的帝国首相,但是鞠相领政多年以来,人品雅量海内敬仰,政风政德泽彻人心,被认为是帝国历史上最受到共同认可的领政者,也一度被视为是帝国政坛稳定的定海神针。

现在鞠相已经不会再次追求连(和谐)任的情况下,即将继任的李艺彤却在威望上面还差了太多,尽管德不配位之类的指责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但李艺彤自己也感受到了充足的紧迫感,于是全国范围内的营改增转轨也就成了她登位首相之前必须要完成的政绩,既要堵住那些可能的反对者的嘴巴,也要为自己即将的领政开篇铺路。心情之急切冯薪朵自然看在眼里。

“呵呵,你哪里来的立场教育我?还好意思跟我说大选现场的事情,你呢?”李艺彤冷哼了一声,反唇相讥,“你搞的什么好事?非要跟社民党撕破脸,我听到风声说社民党的资深成员最近都没闲着,鬼都知道她们要干什么,莫寒可不是个以心胸开阔著称的人。而且现在众议院是什么鬼?娜娜跟我说营改增的配套措施的提案可能根本没有二读了,会被左席直接毙掉,宪政同盟怎么跟社民党搞在一起了?”

听着李艺彤连珠炮一样近乎质问的话语,冯薪朵不以为然,硬梆梆的顶了李艺彤一句:“我怎么知道宪政同盟怎么了?”她当然不会告诉李艺彤自己在宪政同盟整件事情上栽的跟头,只能在心里狠狠的吐槽宪政同盟的支持者们——这帮受虐狂。

李艺彤也发觉自己情绪失控,只是这段时间以来胸中郁气实在是积压太甚,她举举酒杯,算是向自家党魁致歉:“姐,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糟糕的感觉,我们的朋友越来越少了……”

冯薪朵也走到小案旁边坐了下来,拿起温润如玉的白瓷酒瓶,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梅子酒,用修长的手指拿起羊脂玉般温润的瓷盏,轻轻地噙了一口,酸甜复杂的甘醇在舌尖绽开,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最近有几个党内的年轻干部要离职,我也是刚刚才把事情办完……我们走到这样一个地位上,差不多已经到了这个国家的权力顶点,但是我们却没有旧日皇权的超然身份……所以我们只能四目皆敌,并不是说我们做得有哪里不对,而是这个现代社会有太多相互冲突的利益……”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李艺彤意兴阑珊的展了一下袖子,轻轻地浅酌着杯中的甘酿,“我对你和曾艳芬之间的理念之争没有兴趣。”

冯薪朵冷哼着:“至少你不会动不动问我初心何在……曾艳芬一路走来,自我标榜的都是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家国情怀。内政部的那些技术官僚们对她惟命是从,只怕不仅是曾艳芬对他们政治前途的画饼,也是因为她的这个人……但是现在,哼,我倒要问她的初心呢?她不信恶树善果,就干脆要把整棵树砍掉?这样继续下去,内阁日常工作要怎么运转?她总是觉得我们在孤立她,但是她对自己的那套理念求全的近乎偏执,又不肯学着求同存异。当年地方选举的时候,她指责我把人民的利益当做与皇帝争权夺利的筹码,现在她为了自己的理念和权力,牺牲人民利益的时候,迟疑过吗?虚伪的混蛋……你领财政部,也对现在的情况有个把握,帝国宏观经济如巨舟横渡激流,南部联盟执政如履薄冰,你的营改增改革进展不尽如人意,赵粤那边却已经开始担心杠杆率过高带来的结构性风险了。这种时候曾艳芬还在坚持她反垄断和激进的劳工福利立场……”

李艺彤耸耸肩打断了她:“我说了,我对你们两个之间的理念分歧没兴趣,只知道如果营改增的配套措施再推行不下去,今年的帝国的地方财政要出问题。本来营改增是为民减负的良政,也有利于提升税收效率,促进社会资本流通。本来营改增是应该跟着配套措施来的,现在被众议院卡住了。但是在现行的分税体制下简单粗暴的营改增等于中央直接从地方手里抢财源,对于地方财政的压力增大,如果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与日俱增,各地政府的债务问题已经积压了很久,杠杆率再升,要出大问题的。所以除了在魔都这边继续下功夫之外,地方议会那边还要你多做工作。”

冯薪朵摇摇头:“你太着急了,营改增这种大政,不能急功近利,之前我就说过你要在魔都先试行一段时间,然后再向南北地方推开,现在你主导营改增的改革要全国同步转轨,一步到位。一旦配套措施跟不上,影响的范围就大了。段艺璇已经发了正式工作邮件来询问,我现在还没回复。”

李艺彤冷了脸,她眯着眼睛看向冯薪朵,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我以为段艺璇是你的人。”

冯薪朵靠在圈椅上,拿起了筷子,她面前小桌案上的日式漆器餐具里摆着小巧精美的和菓子,冯薪朵和陆婷为了挖李艺彤家的厨子跟她常年勾心斗角,至今没能成功。于是冯薪朵干脆放弃了,转而日常来李艺彤家蹭饭。甜美软糯的点心带着淡淡的樱花和抹茶的香味,冯薪朵心情稍稍好转了些,自顾自的念叨着:“段艺璇现在不是当初了,她自己的考虑也多了,现在我们只能把她当盟友,不能再把她当下属了。”

李艺彤冷哼一声:“那你跟意志阵线苏杉杉的接触又是怎么回事?”

冯薪朵眼睑低垂,一心一意的吃着东西,声音如同古井水面,波澜不兴:“既然段艺璇决定了要自立门户,自然就不可能保留我的无条件信任,更何况她在魔都阙下,又不是只有我有渊源。”

李艺彤垂下眼睑,她知道冯薪朵提到的那个人是谁,但是李艺彤现在并不想提起她。次相抬手把瓷盏里的酒喝光,挥手理了理衣袖:“那你打算怎么办?”

冯薪朵也不抬眼看她,只是自顾自的吃着东西:“我打算跟黄婷婷谈谈,看看她能不能从侧面对曾艳芬施加一些影响。”

李艺彤皱了皱眉头,冯薪朵刻意的答非所问又绕回到了那个人身上,她旋即明白过来,冯薪朵这是跟她谈条件。李艺彤心底嗤笑了一声,手指轻轻转动着那只精致的瓷盏,沉吟了一会。

半晌,李艺彤坐直了身子,将那瓷盏攥在手心里,直直的盯着冯薪朵:“那好,我们做个交换,我帮你摆平内政部的事情,你确保众议院左席通过营改增的配套方案。”

冯薪朵慢悠悠的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双手放在桌上,深黑的大眼睛古井微澜:“你别着急,左席大选之后还要访问迪拜,去落实与OPEC下一个五年的能源计划,第一次决议怎么样都要拖到后面了,但是我保证这件事情最晚不会拖到冬天。”

“成交,但是这个事情不能妨碍我围绕营改增改革的其他计划推进。”

“放心。”

李艺彤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她出声喊过老管家让他准备晚饭,抬头看向冯薪朵:“今晚吃了饭还回部里吗?我让人把你的正装熨了。”

冯薪朵点点头:“内阁部委职权调整的事情还远远没完呢,今晚恐怕还要加班,芬姐已经罢工了,我要是再罢工,内阁直接停摆算了。”

李艺彤也不说话,佣人们端着托盘从两边的长廊走过来,把精致的菜肴摆在两位面前的桌案上,在廊檐间挂起灯笼笼着的灯。看着对面眼睑低垂,专心吃东西的冯薪朵,橘红色的昏暗灯光下,她不施粉黛,素净的近乎憔悴,眼睑低垂,橘红色的灯光在脸上投下阴影,如同黑曜石一般的深邃瞳眸看不分明,李艺彤大袖下面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手里早就喝空了的瓷盏,她有更深切的担忧。

本次部委职权的调整,大量原本属于内政部的职权被分割出来,以市场化的名义归入商务部主管,冯薪朵在抓权,这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艺彤并不想质疑冯薪朵的用心,但不代表她真没有疑虑,况且冯薪朵自己本心如何,与这些作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其实并没有关系。

曾艳芬辖下内政部如铁桶一般,李艺彤本心来说并不想趟这一趟浑水。但是冯薪朵与黄婷婷之间的关系让李艺彤感到不安,营改增导致的帝国税制调整影响了今年夏天与欧盟订立的一揽子贸易与投资协议的落实,黄婷婷对于整件事情已经很有微词,现在冯薪朵摆明了借着自己急于落实税改树立政治威望的机会要挟自己。但自己又不得不接受她的条件,鞠相去位,党内的平衡只能在自己和黄婷婷之间重新建立,那么冯薪朵的选择就至关重要。李艺彤绝对不能允许黄婷婷进来搅局,为了自己能顺利接任领政,也为了日后执政的良好环境,她不得不重视冯薪朵的诉求。

至于曾艳芬,就只能对不起了。

李艺彤突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个穿着牛角扣的蓝色风衣,被灿烂阳光映的笑靥如花的身影,自己走到今天,又有多少是本心的选择,多少是迫不得已?今时今日,她们走的这条路会给南部联盟和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李艺彤不愿意去想了。

“说起来,你不觉得最近江真仪和徐子轩走得太近了吗?”冯薪朵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李艺彤皱了皱眉头,想了想,没有回答冯薪朵。

“江真仪毕竟是党内的后起之秀,新晋众议员,我对她期望很高,我知道她们家跟你渊源匪浅……”

李艺彤无声地抬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对面:“冯薪朵,你知道吧,我支持你可不是因为我同意你。”

冯薪朵一愣,旋即明白了这句乍看前后不搭的话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吃东西,茶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雨丝洒落屋檐和庭院中草木的沙沙声音。

 

魔都东郊,许杨玉琢官邸。

许杨玉琢从二楼书房的窗户看出去,天色将晚,细雨洒落,小区道路两旁的石墙顶,葱茏的紫花藤枝叶被雨滴轻轻地拨弄,而对面张昕家水晶吊灯的暖暖灯光却从餐厅落地窗里透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庭院中被雨水打湿的树木和陈设被蒙上了一层蒙蒙的黄色光晕。虽然今天是周末,但是对于银监会的主席来说,休假这东西本来就是奢望。看着桌上成堆的没有完成的工作,许杨玉琢越发感觉自己的胃在抗议,于是干脆丢下手头的工作,起身穿上外套下楼。

在头顶撑开伞,许杨玉琢走出自家的院门,她抽了抽鼻子,清冷潮湿的空气里除了草木的芳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油炸香味,让她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加扭曲,张昕肯定又在做好吃的。想到这里许杨玉琢皱了皱鼻子,从卡包里掏出门卡,快步走进了张昕家的院门。

“阿昕你在做什么啊?我在家都闻到了,好香啊……”许杨玉琢非常自来熟的进了二楼的餐厅。张昕家的二楼面向庭院的房间是一个宽敞的餐厅,白色的实木长桌边摆着同色的软椅,高大的落地窗边连着一个开放式的厨房。

张昕正在流理台前忙活着,灶台上的小瓷锅里咕嘟着酒酿的酵母香味,用玫瑰藕粉让酒酿更加粘稠晶莹,还带上了玫瑰的馨香。然后倒进木薯粉的小圆子,盖上盖子,改小火慢滚。另一边,张昕正用长筷子从翻滚的油锅里捞出炸的金红的大虾天妇罗,放在铺着吸油纸的藤盘里,金黄诱人,香味扑鼻。

“许杨你就是个狗鼻子,哎哎哎,你先别吃,珍妮今晚回来了,你好歹等她一下,她已经出机场了,等一会一起吃……”张昕一边忙活着一边阻止已经从橱柜里翻出筷子凑过来的许杨玉琢,许杨一脸嫌弃的看着忙忙碌碌的张昕,翻了个白眼,夹起一个天妇罗炸虾,扔进嘴里,薄力粉和蛋清混合的面糊炸成了香酥的外皮,里面的虾肉却依旧保持了弹性,充满鲜美的汁水,许杨玉琢眯着眼睛享受着天妇罗丰富的口感,一边嚼着一边说道:“最近党内没出什么事情吧?我最近实在是忙的累死了。”

“没什么问题,党内的日常工作也有人负责,就是沈梦瑶最近越发的不务正业了,一天到晚跟袁一琦打情骂俏……不过还好没耽误工作就是了。”

“啧啧啧,沈梦瑶算是飞上枝头咯,谁能想到袁一琦居然是那样的一个家门,她父亲执掌剑南最大的特种矿产开采企业,我们之前一直都不知道,藏的也太好了。”许杨玉琢斜靠在流理台边的橱柜上,夹着藤盘里的什锦天妇罗嚼得咔嚓作响。

“谁说不是了,不过帝国工业巨阀多出剑南,不是没有道理的,当年太祖开国,剑南道工商支持甚多,多有子弟效力麾下,造就了一大批剑南出身的将门勋贵,后来世宗皇帝改革,解除将门军权,以勋贵执掌金融、能源、重工、基建等国有企业的各个行业要职。一方面是以经济利益补偿他们,另一方面未尝没有借助这些老底子控制国家经济命脉的打算……”张昕用长筷子把沾裹了薄薄一层面糊的大虾和鱼肉轻轻放进微滚的油锅里,细密的气泡翻滚着包裹在食材周围,发出滋滋的诱人声音,香味升腾而起,充满了整个厨房。

“说到不务正业,那个叫赵梦婷的你处理了没有?我实在是不想再在党内看到她了。”许杨玉琢完全没有停嘴的意思,夹起刚刚出锅的炸物放在嘴边吹凉了就直接开吃。

“那家伙已经在党内引起公愤了,留她干嘛?哎,许杨玉琢你少吃点,给珍妮留点……”

张昕不说这话还好,许杨玉琢反倒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干脆在张昕的抗议声中端走了那个藤盘,拉开椅子坐到长桌边,就在许杨玉琢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耳边突然想起了如同炸雷一样的吼声:“许!杨!玉!琢!你偷吃我的东西!!”

扭头看去,一身黑色风衣的孙珍妮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长发微卷,凤眼修眉,肩头还带着雨伞洒下的一点水渍,纤细修长的身姿被黑色的挺括风衣衬出锋利的剪影,张昕扔下手里的东西,两个人飞扑着抱在了一起,“珍妮!!你回来了!!”“啊啊啊,你想我吗?!”“嗯,想你……”

许杨玉琢一只手遮着眼睛,闭眼皱眉表情痛苦,另一只手拿着筷子飞快的往自己嘴里塞着炸虾。

片刻之后,三个人以风卷残云之势扫干净了满满两大盘天妇罗炸物,每人一碗酒酿丸子一边吃着,一边听孙珍妮吐槽参加帝国银行业年会的惨痛经历。那些大腹便便,血标三高的秃头老东西们聚在一起,除了养生就是养生,孙珍妮作为一个肉食动物,在山清水秀的东阳东白山会议中心吃了一个星期的蔬菜杂粮,按照她的说法,到后来自己都快觉得要长出羊角来了。

“说起来,那帮老东西们背着我们在密谋些什么东西啊?”身为帝国银监会主席,许杨玉琢自己是不太方便出席这种活动的,但是孙珍妮出身帝国银行业最显赫的家族,她自己就是帝国汇明银行的董事,出席这种场合当然没有问题。事实上,银行业也乐见这样一个与监管方的沟通渠道的存在。

“比起这个,议会最近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吗?我在东阳见了十几家银行的代表,有全国性银行的,也有地方银行的,但是总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些做银行的鼻子都灵得很,我总觉得他们在跟我旁敲侧击的暗示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好。”孙珍妮卸了妆,换了起居服,用一根发箍箍住头发,白皙细腻的额头,素净柔和的眉眼在灯光下越发的像是个剔透的瓷娃娃。

“嗯?也没什么事情啊,大选结束才没多久嘛,议会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张昕用大瓷勺从锅里给孙珍妮又盛了一碗酒酿,“你具体说的是什么事情啊?”

“我想想啊……燕南渔阳银行的副总裁好像跟我一直在聊政府债券的问题,河洛道和朔方道的几家银行也好像对这个很关心?我大选结束之后就直接飞东阳了,听他们含含混混的说的一头雾水。”

“政府债券?这是财政的问题啊,银行们关心这个干什么?”许杨玉琢听到这话,放下勺子,若有所思地歪头,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的碗。

“哦……我想起来了,”许杨玉琢猛地坐起来,两手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是不是税制改革?我听说好像社民党和宪政同盟在串联,想在众议院左席阻挠什么议案……”

孙珍妮也停下嘴,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清甜汤汁,她抬头看着许杨玉琢:“如果说是税制改革的话,那就是营改增咯,卡相主领财政部,在今年年初就在魔都近畿地区试点增值税改革,效果不是不错的嘛?”

“嗯,是这样来的,但是税制改革推开的过程没这么简单,营改增本身不是一纸政令就能解决的问题,”张昕也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吃东西,“营改增意味着税收征管方式的结构性变化,而且营改增在现行分税制体制下,恐怕会激化中央和地方的矛盾。”

孙珍妮和许杨玉琢虽然都是金融专业上的翘楚,但是对于财政和税收还是陌生的,看到张昕开讲,两个人也都放下勺子,安安静静的坐着听。张昕就学岭南公明大学宏观经济专业,她的导师曾经师从帝国财税制度现代化的设计师,但踏入政坛以來,多年的沉浮蹉跎,至今未能获得议会的议席,她也逐渐开始安于党内的各种庶务,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快忘了她在专业上的过人才华。

“营业税和增值税的税收基础不同,营业税是价内税,增值税是价外税,所谓价内税和价外税指的是经营者将税金计入价格的部分是否作为税收对象,计入则为价内税,不计入则为价外税。从效果上说,价外税有利于减少重复征税,尤其是对于连续交易来说,现代社会物质流转加快,交易效率提高,增值税的改革显然有利于降低经营者的税负,为民减负。另外,由于增值税征管方式的变化,也有利于降低税收征管成本,总体上说,这是一种良政。”

“嗯,营改增改革的主要范围也是社会中的流转频繁的行业,而对于不动产、劳务等行业仍然维持营业税的税目。”许杨玉琢点点头。

“但是帝国营改增的问题并不在于税收本身,而在于一个更大的命题……分税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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