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三十二,不许飞花出宫池

燕平北郊,汤山,谷植温泉馆。这家度假村建在汤山的山背,开阔的庭院远眺,燕山巍峨如兽脊,将北方灰暗的天空勾成起伏的线条。

天近傍晚,小雪还没停,天光暗淡,昏暗的灯光下,庭院里的拼花地砖被簌簌落下的小片雪花打湿,原本葱郁的花木似乎还被温融的水汽留住了生机,没有在这场早来的寒潮中太快凋零,与屋檐上薄薄的积雪凑在一起有一种怪异的美感。木质长廊下日式的拉门开着,氤氲升腾的蒸汽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道,把昏黄的灯光均匀的弥散在浴室的各个角落。

深褐色的柚木地板刻画着细密精致的花纹,被空气中的湿气笼罩,在灯光下蒙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陈倩楠躺在水汽氤氲的浴池里,惬意地在水面以下伸展着修长的肢体,含硫的温泉水被精巧设计的导流系统推着缓缓划过皮肤,带着丝丝轻微的啮咬感,轻柔的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浴室里非常安静,只有潺潺流动的水声,陈倩楠闭着眼睛,把头靠在浴池边崎岖嶙峋的玄武岩上,被温热的蒸汽萦绕,舒适的让人沉沉欲睡。伴着拉门的声音,轻柔的足音在背后响起,一丝丝凉意略过水面以上的肩背,来人赤足踏在实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进,伴着窸窣的衣物滑落声和微微搅动的水波涟漪,陈倩楠睁开眼睛。但是令她失望的是,黄恩茹泡个温泉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衣,整个身体都浸在水面下,只露了一个脑袋,白色的身影在昏暗的水面和层层蒸汽当中若隐若现,柔顺的长发如水藻般载沉载浮。

虽然浴池里弥漫的水汽阻挡了视线,但黄恩茹脸上再明白不过的坏笑还是被掩藏不住,她伸出手轻轻的点了点陈倩楠的额头:“嘿嘿,想什么呢?臭流氓……”

陈倩楠故作委屈的翻了个白眼:“我想什么了?就挨骂……”

在一阵水声和浪花中,黄恩茹舒服的躺到陈倩楠对面的浴池边,把整个身体浸泡进温泉水中,闭着眼睛发出舒适细密鼻音,嘴上却一点都不饶人:“我猜你刚才肯定在想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白乐天的诗。”

“我可不敢把自己想成唐明皇,不过如果你想跟我芙蓉帐暖一下,我也是可以的。”陈倩楠笑嘻嘻地涎着脸就要往黄恩茹那边凑。

“流氓!”黄恩茹轻嗔着用力推了一下水,一个浪头正打在陈倩楠脸上,把她迎头浇了个透,“白居易有那么多诗,你就想着芙蓉帐暖度春宵了……”

陈倩楠笑嘻嘻的凑到黄恩茹身边,黄恩茹本来想推开她,但是试了几次也就放弃了,半躺在浴池边,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于是陈倩楠就安静地躺在她身边,歪着头看着黄恩茹的侧脸。

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窗外山风轻轻撩动风铃的零星脆响。

不知道是水汽还是汗水,她的脸上蒙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晕,衬衫被水打湿贴在身体上,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天鹅一样的脖颈,轮廓分明的锁骨在沾湿的领口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和精致饱满的唇线衔接成优美的线条,被昏暗迷蒙的侧光勾勒的分外清晰,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带着水珠轻轻抖动,投下深刻的阴影。

“黄恩茹?”

“嗯?”

“我可以亲你吗?”不知为什么,陈倩楠的表情和语气都分外的郑重,让黄恩茹都有些诧异,这家伙从来不都是自己凑上来的嘛?

黄恩茹扭头看着陈倩楠,这个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脸上一点都没有惯常见到的嬉笑,一双斜飞的凤眼里满是严肃。人家都说,目生多白者薄情,凤眼斜飞者风流,但这样一双俊眼偏偏又流光不寄,深邃难拔。昏黄的光下,陈倩楠的瞳孔里润光盈盈,黄恩茹也不免得一时看呆了。

陈倩楠没有等到黄恩茹的回答,在一片水花中起身,直接把黄恩茹按在浴池边,居高临下的吻了下去,手却温存的护在身下人的脑后。

黄恩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吻上,她的嘴唇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含着诚意正心的温存,灼热的气息让黄恩茹近乎无法呼吸,脑海中如空气里氤氲的水汽一般迷蒙混沌,不自觉的沉浸在这一片无边的温融里,不愿自拔。

过了许久,陈倩楠才舍得放开怀里的佳人,黄恩茹脸颊通红,微微气喘,领口的扣子早就已经扯得不知道哪里,衬衣褪到肩头,赤裸的肌肤朦朦胧胧罩着一层光晕。

 “陈倩楠,你知道吗?”黄恩茹微微喘息着,搂着陈倩楠的脖子,一双柳目上望,眼波里迷离似水,“我有的时候就像是窗外的初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哪怕直到注定了要融在你身上,也不想回头。”

“为什么?”

“因为……因为喜欢你。”说着黄恩茹捧着陈倩楠的脸,起身吻上了她的嘴唇,两个人热吻着一起沉入了昏暗温暖的水中。

陈倩楠半躺在池底,分明感觉到怀里的人正笨拙地挣脱着那层薄薄的织物,光滑的肌肤包裹的情欲比周围池水更加炽热,她环住爱人的腰肢,肆无忌惮的细密亲吻着她的脖颈和胸口,舌尖轻轻地滑过细腻湿滑的肌肤。陈倩楠故意用指甲从上到下缓缓划过她光滑的小腹,在黄恩茹脑海里拉起一溜酥痒的火花,掌心的热量和手指的动作带来强烈的快感,让黄恩茹在一次次的冲击当中完全失神,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酥软在爱人身上。水声细密,黄恩茹在强烈的刺激下紧紧地抱着陈倩楠的肩背,指甲深深地陷进她的皮肤,鼻腔里嘤咛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呻吟如泣如诉。

“陈倩楠!”黄恩茹趴在爱人耳边,在喘息中用气声断断续续的说着,“你是个混蛋……但是……但是只能是我的……我的混蛋……唔唔。”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倩楠就捧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

 “当然。”

 

 

魔都东郊,太君山疗养院。

初冬的上午,天光很晴朗,云彩也不多,魔都的冬日难得有这样好的天气。

干冷的风轻轻摇动院子周围高大树木的树梢,把落叶一片一片的扫落枝头,在飒飒的风声中翩飞如漫天蝶雨,铺开一地萧瑟枯黄。

汪束立着风衣的领子,踩着高跟马靴,跟着护工走过宽敞的庭院,从大门到那栋装潢古典的五层建筑,中间是漫长的草坪,天空极蓝,清冷的阳光虽然明亮,却并不温暖,草皮也才刚刚泛黄,在马靴下发出擦擦的轻响。

“……您应该算作是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来看她的人了,其实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病人。”在前面领路的护工是个絮絮叨叨的年轻女人,“每天就是待在房间里画画,有时候也自言自语,什么宇宙啊、黑洞啊、地心啊。但是也不闹腾,给什么都吃,说什么都好,实在是看不出哪里有毛病。”

高跟马靴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响在幽长的走廊和楼梯里回响,汪束一步一步的跟着那护工拾阶而上,这家疗养院开在魔都东郊,高昂的费用和幽僻的位置,让这里完全没有其他疗养胜地的拥挤和热闹,一年到头也没有多少人来光顾,尤其是这万物凋零的初冬,就显得更加僻廖。

护工掏出钥匙串打开一扇门,一个宽敞的带落地窗和天窗的房间出现在汪束面前,房间是简洁的北欧装饰风格,整洁的让人惊讶。宽敞的开放式阳台前,格栅的落地窗正对着对面的远山。初冬清冷的天光从天窗里落下来,洒在地板上,明亮但却没有一丝暖意,窗外的蓝天也仿佛给整个房间染上了一层冷冷的蓝色,落地窗前支着一架画板,一个娇小的背影正坐在高凳上,拿着素描铅笔在描画着远山。

“部事?”汪束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坐在高凳上的人回头,瘦小的身材包裹在一间显然过大的灰色高领毛衣里,不施粉黛,素面朝天,面色看上去清瘦且憔悴。

曾艳芬看到汪束,轻轻地嗯了一声,扭头回去继续在画板上描着。

曾艳芬被送到这间疗养院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汪束也是在跟她失联两个星期之后,才打听到这间疗养院的所在。

事实上,就在上周,南部联盟才刚刚通过党媒向公众宣布:南部联盟参议员、内政部总事曾艳芬,因为精神问题长期不能参与党内政治和国家机关的工作,经过南部联盟党内一致决议,决定批准曾艳芬辞去公职和党内职务,出国进行治疗,将无法出席南部联盟七大。

但看着屏幕上苦着一张晚娘脸的陈问言,汪束说什么也不肯相信这是真事。

事实上,从今年大选之后,曾艳芬就已经屡次与南部联盟党内的其他核心成员发生冲突,甚至不惜在公开场合针锋相对,引发了南部联盟支持者内部的激烈对立,甚至将党内矛盾引入国政,造成了内政部的部分职能瘫痪。南部联盟为了维持内政部的勉强运转不得不动用党内资源,但效果一直不好,加上李艺彤和冯薪朵趁机分割内政部职权,造成了职能划分的混乱和权责不一。以至于帝国内阁最庞大的部委至今处于不能正常运转的状态。而曾艳芬也因此受到了党内外,乃至帝国朝野舆论的一致指责。甚至连与曾艳芬关系极好的张雨鑫都隐晦的指出曾艳芬的行为已经踩到了作为一个帝国政客的基本道德底线。此言一出,一时海内翁然。张雨鑫作为公认的曾艳芬的密友,做出这种表态,直接将南部联盟的内部矛盾掀到了台面上。双方支持者的冲突从网络舆论的口诛笔伐到游行示威的肢体冲突,闹得天翻地覆。

从本心来讲,汪束并不认同曾艳芬的所作所为,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腹诽她与她一直以来所奉行的价值观念背道而驰,但这可不意味着汪束会相信曾艳芬真的有精神问题,且不说曾艳芬并没有完全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她不但偶尔仍然在参与公共事务,而且和汪束仍然保持着私下的联系。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精神有问题,对于这样一位南部联盟的重要成员的情况,怎么样也应该是由冯薪朵或者黄婷婷出来做公开表态,才能代表南部联盟的立场,凭什么轮到陈问言出来说话?

但是当汪束发现自己能联系上曾艳芬的所有方式都失灵之后,多年的黑道经验让她立刻闻到了不好的气味,心急如焚的她开始想尽办法,希望尽快能找到曾艳芬。但一个最坏的可能像是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底:一位帝国阁僚,参议员,曾经的三相以下第一人,帝国最有权势的部委负责人,居然凭空消失,人间蒸发。这不由得让汪束对于曾艳芬的处境无比担忧。这种假设让她不敢轻易寻求别人的帮助,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杨冰怡、王晓佳都与南部联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生怕被听到风声,让情况更加不利,更何况是那些不那么可信的人了。

然而这就意味着她那横跨黑白两道的庞大社会关系网几乎无法动用,几天下来,取得的进展可以用微乎其微形容,就在她整个人焦头烂额,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洪珮雲突然神秘兮兮的约她出来吃饭。其实这件事儿汪束根本没有跟洪珮雲说,这年轻人神经实在是太大条,加上跟南部联盟的陆婷关系太紧密,不管私人关系到底有多好,汪束根本信不过她。当她满腹狐疑的推门走进包厢,独自坐在包厢里的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宪政同盟的众议员,於佳怡。

这些年来,於佳怡一直待在洪珮雲身边,本身就让汪束颇有些不爽。这个女人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立场暧昧,更让已经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汪束充满了戒心。但是当於佳怡一五一十的把当年她与曾部事之间的旧事讲出来的时候,汪束动摇了。

其实於佳怡跟段艺璇差不多同时接触南部联盟。就在段艺璇在南部联盟党总部作为实习生累死累活拼命努力只为了一个出头的机会的时候,於佳怡也跟着电视台的前辈在当时引起巨大反响的帝国议会青年政治家峰会上从事媒体工作,负责跟进的也恰恰是由陆婷和曾艳芬领头的南部联盟。

在一场采访的意外当中,於佳怡被电视台的前辈推出来当了替罪羊,不仅肯定会因此丢掉采访的机会,甚至很有可能会丢掉工作和前途,就在她彷徨无措的时候,是曾艳芬出来为於佳怡说话,为她争取来了继续留在媒体组的机会,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在短暂的接触当中,曾艳芬的善意、坚守、纯粹和理想如同漆黑的凌晨夜幕里唯一的火光,让於佳怡坚定了要走这条道路的信念。就在於佳怡她们结束工作准备离开的那一天,曾艳芬在她耳边的低语像是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今天的大树。

听着於佳怡历历如数的回忆着那些细节,汪束焦躁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是她,那就是她,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是那个为别人能在长夜举灯,在寒冬抱火的人。

汪束的心里不再彷徨和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信念——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於佳怡告诉汪束,她在社民党内部有一条级别很高的联络线。那是大选之前,陈音事件之后,宪政同盟动荡时期,社民党赵韩倩干事带过来的关系,汪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请於佳怡去活动。结果没想到这条暗线居然从钱蓓婷、吴哲晗辗转找到了陈佳莹。这位温润柔软的医院院长面对多年挚友的迫问,终究还是不能违拗自己的本心,虽然她还是不肯吐露整件事情的具体细节,但终究还是给了汪束她最想要的东西。按照她的提示,汪束直接驱车来到了这家几乎就躲在眼皮底下的幽僻疗养院。

事实证明,她来对了。

 

曾艳芬不施粉黛,显得消瘦了很多,苍白的嘴唇和随意扎起的头发显得更加整个人憔悴落寞,淡漠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伛偻的腰背在那件宽大的毛衣里显得越发瘦小,衣服仿佛是挂在衣架上一样晃荡着。

她只是闷头在画板上画着,也不跟汪束说话,房间里虽然供暖很足,但是这么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空荡荡的还是让人觉得清冷,护工给汪束倒了一杯水,汪束也不去拿,就这样坐在沙发上侧身看着曾艳芬画画。

水杯上淡薄的热气在清冷的天光里渐渐消散,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和画笔在粗糙的画纸上摩擦的声音。

时间过的很快,到了午饭的时间,护工把午餐和药一起送进来,曾艳芬从高凳上下来,顺从的接过护工递过来的药片,和水一起吞下,然后坐到餐桌旁吃饭。

整个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餐具碰撞和那个人的咀嚼和吞咽声。汪束看着曾艳芬吃东西,她的眼睛里空空的,也不说话,没有表情和情绪,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倒像是个纸片扎成的人偶,淡漠、单薄、卡顿。她的动作仿佛让人感觉时间被隔断成一段一段,在迟缓拉长和快进跳跃中不规则地转换,就像是一部一动一卡的机械钟表,怪诞的撕扯着人的神经。

汪束快要被这种感觉折磨疯了

“部事……您……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曾艳芬抬头看了汪束一眼,继续低头吃东西:“既然医院诊断我有病,那大概就是有病的吧……”

汪束一时语塞,放下手里的碗筷,静静地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曾艳芬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扒进嘴里,拿了一张餐巾擦了擦嘴巴,又起身坐回到了她的画架前面。

汪束看着护工收拾了餐桌,独自起身走到曾艳芬的背后,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曾艳芬的画,这才发现,曾艳芬画的就不是窗外黛色的江南山丘。

宽幅的画纸上,两座孤峰一高一低,拔地入云,四面如削,高峻嶙峋,铅色凛然。

“您画的这是什么?”

“你来了我就正好画完了,这是一山更比一山高,苗约啊,你知道一座山是要在另一座山顶上的,它总想着要到另一座山顶上去……”

汪束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她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看向曾艳芬,那张依然素净清秀的脸上,挂着笑意,映着窗外晴朗的天光,通透澄澈。

走出疗养院的大门,汪束回身看。

顶层的落地窗前,曾艳芬站在那里,轻轻地向她挥手。

汪束坐进车里,车子发动,离开疗养院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子把脸埋在手里,失声痛哭,她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如崩碎的水晶玻璃,簌簌的向下流淌,从手指间流出来,落在黑色的毛呢风衣上,泫开深色。

苗约这个化名整个帝国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而一山在另一山的顶上——是一个出字!

她还在,她还是她,她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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