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三十六,寒雨连江夜入吴

魔都,黄婷婷官邸。

欧式装潢的客厅并不大,但是布置装点的非常雅致,复古的沙发椅和漆木家具在头顶的暖光水晶吊灯下带着一种古旧但柔和的质感。小茶几上的咖啡还飘着热气,咖啡杯旁一份装帧极其精美的文件被翻开摊在桌上,而这间屋子的主人却不在桌前。黄婷婷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衣靠在窗边,透过欧式铁艺的窗棂,看向窗外绵延洒落的雨雪,细密的雨滴和雪花在空中交错织成迷蒙的纱幕,把窗外的幽静的街景遮上了一层模糊,落地的雨雪打湿了门口步道上的透水砖,把整条街道调成了深色。

“……接下来播报时政新闻。日前,南部联盟七大在魔都召开,由帝国次相李艺彤女士代表南部联盟协商会议作了大会报告,发布在未来一年内执政党的施政纲领。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次执政党在独立组阁之后发布的施政纲领,全面决定着帝国在接下来一年内政外交施政的大政方针。但从纲领发布之后就引起了社会的广泛争议,来自不同领域的意见观点似乎多有分歧。本台特约记者走访了帝国中央大学和北方联合大学的知名学者,接下来请看详细报道……”电视机开着,於佳怡挂着妩媚的公式微笑,声音如黄莺般甜美悦耳。黄婷婷的心绪却如同窗外的天色一般雨雪霏霏。

南部联盟七大的施政纲领公布之后,获得的社会反响并不好。或者说,非常不好。尽管南部联盟已经在利用其在媒体行业的影响力正在尽力对冲舆论,改善舆论风向,但是从各方的反馈来看,阻力是空前的。

许多在业内有着相当影响力的学者纷纷出来批评这份施政纲领空洞无物,脱离实际,激化中央与地方的矛盾。不仅是传统媒体,社交媒体上众多民生议题也引起了人们的广泛不满,虚高的房价、迟滞不前的工资收入,以及持续上涨的物价已经引起了很多不满。一时间舆论汹汹,让人有种恍然不知所致的错位感。对于南部联盟这些长期站在帝国政坛最顶端的政治家们来说,这种舆论环境是非常陌生的。

究其原因,这份报告客观上实在是难以令人满意:

冯薪朵代表内政部和商务部承诺了一揽子的经济刺激计划,但是却没有给出具体细节;而身为央行行长的赵粤却还在货币政策上态度暧昧。经济与货币政策的僵持使得李艺彤一力推行的财税改革在整个纲要当中分外扎眼,刺激着地方势力的神经。

更让人诟病的是,以往在南部联盟的施政纲领中占据大半篇幅的社会民生问题此次报告所占的权重大大缩水,而且严重缺乏务实的细节,对于医疗、教育、社会保险和住房问题的回应不足。帝国经济已经从高速增长转入中速增长,房价高企,教育成本沉重,医疗费用高昂,加上停滞不前的工资收入和各种垄断企业的胡作非为,早就已经引起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不满。

黄婷婷把目光从窗外的一篇雨雪迷蒙中收回,回头扫了一眼电视机上的时间,转身从衣架上拿下正装的外套穿好,习惯性的走到穿衣镜前,一丝不苟的整理好袖口和领巾,调正领口的羽毛形饰针,面色沉静似水。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精致华丽的妆容下,消瘦的脸颊隐隐的浮着一层灰色,昨晚她又是加班到了晚上两点。桌子上扔着的不只有七大的报告,还有段艺璇昨晚发来的私人邮件,她在邮件里说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将保守党对于执政党七大施政纲领的意见发给冯薪朵,现在抄送一份给阁相,请阁相在执政党内部代为斡旋。

言辞很客气,但是黄婷婷想也知道,现在北方大区的经济状况和财政状况都在趋紧,段艺璇对于这种束缚地方的财政政策的态度可想而知。

而岭南大区就没有这样顾及中央的颜面了,原本天高皇帝远的岭南大区就带着对于中央权威天然的离心倾向,加上经济发达,更加不愿意受到中央的财政统筹。昨天下午和晚上,共和党的张琼予和南穗青运的郑丹妮分别在岭南非常有影响力的电视媒体公开表示对于南部联盟七大施政纲领的质疑和关切,认为这样的施政纲领对于地方利益和宏观经济的损害是可以预见的。

至于辽东大区……辽东大区议会议长每天早上在帝国财政部点卯,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事实上黄婷婷很清楚这份乱七八糟的施政纲领到底是怎么搞出来的,但是她并不想为这件事情多做些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门被推开了,何晓玉一身深灰正装,浅紫色的衬衣扣到最上面的一个扣子:“婷婷,到时间了,车已经在门口了,我们走吧。”

黄婷婷往窗下看了一眼,打着黑伞的秘书和随员已经等在门口,她点点头,转身从茶几上拿起文件夹,又抽出几页纸扔在桌上。而后把文件夹递给何晓玉,跟着她走出了房间下楼。

电视屏幕亮着,主播清脆的声音仍在响着:“下面是天气预报时间,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从河东燕南南下的冷空气将继续影响江淮一带和中原地区,北方将会经历普遍的雨雪后的降温天气,而江南道的雨夹雪也将持续一段时间……”

 

南部联盟党总部,大会议室。

挺拔高挑的秘书把厚重的橡木大门推开,黄婷婷轻轻点头致谢,走进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建在楼角,两面开窗,远处CBD的灯光把已经黑下来的铅灰色天空照成浅浅的黄色。魔都市中心公园区的草木已经在骤临的雨雪寒潮中凋谢大半,只剩下枯槁的枝杈在一片模糊的雪雾当中轻轻摇晃。

长长的会议桌边实木的高背座椅次第排开,桌前已经坐下了几个人,冯薪朵坐在长桌尽头,两眼放空的看着手里立在桌面上的钢笔;林思意正站在万丽娜的座位边,弯着腰听她说些什么。坐在她右手边的赵粤在翻着面前的文件,英俊的眉眼轻蹙忧色。易嘉爱和许逸正在会议室尽头的投影幕前交谈着什么,张雨鑫却好像一脸轻松的跟陆婷开着玩笑,陆婷惯例性的皱眉撇嘴,一脸嫌弃。

黄婷婷对冯薪朵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径直的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眼睑低垂,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那张空着的椅子,无声的勾唇冷笑。何晓玉把需要的文件放在她手边,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落座。

黄婷婷背对着门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门在背后开开关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让黄婷婷分辨不出到底谁走了进来,但她用余光看着坐在自己边上的冯薪朵,那个人像是一具精致但了无生气的瓷雕,不管谁走进来,她都一样低垂着眼睑,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捻动着钢笔。

直到那扇门再次打开,冯薪朵抬头看向了门口,李艺彤目不斜视地直接走进了会议室,从冯薪朵背后经过,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拉开来坐下。黄婷婷只是低头看着文件,并没有抬头看向对面。

冯薪朵清了清嗓子,听得出她带一点软糯的鼻音,但在整个会议室里还是听得清楚:“好了,人到齐了就开会吧……问言,开始吧。”

陈问言从桌子另一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用激光笔拖出了第一张幻灯片:“从过去半周南部联盟媒体中心对于传统媒体和新媒体的统计来看,目前我们正处于典型的舆论劣势当中。”

陈问言带着浓重的岭南口音,手里拿着激光笔在投影屏上圈点着:“从七大报告发布结束之后,累计统计的电视媒体和广播媒体的政论节目共一百八十余个小时,其中对于本党七大报告有正面评价的累计是七十余个小时,这是在党媒体中心对于一些关联媒体进行了干预的结果。而传统纸媒的投放方面,本党的关联媒体已经以舆论对冲为目的扩大了投放量,具体的结果反馈要到周末才能出来。但是新媒体方面就很不乐观了,在三个帝国用户群体最大的公开社交平台,#南部联盟七大#话题下讨论量已经以亿计算,但是正面的声音占比非常低;几家媒体官微发起的投票,不满意的意见也占主流;批评七大报告的政论文章选取了二十多篇,线上转发和转载总量也已经破亿。由于时间太短,媒体中心没有委托民调机构进行权威的调查,但是我们认为仍然可以据此作出结论——本党正处于严重的舆论劣势当中。”

陆婷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各位也都听到了,本会议的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应对关于七大报告的社会反响……”

陆婷的用词字斟句酌,但是很显然有人并不买账。

“我很希望党内在做出决策时能先把基本事实搞清楚,”李艺彤靠在椅背上,大声说道。她扭头向长桌尾部的江真仪吩咐着:“正义,把那个文件发给大家……”

江真仪点点头,起身把自己的公文包打开,递给秘书处的会议秘书,那些几个年轻人拿着那厚厚的一摞材料,从冯薪朵开始,一个一个的放在南部联盟干部们面前的桌面上。

“那些在营造负面舆论的媒体,真的能反映真实情况?哼,那几个写社论的学者,每年从邱欣怡家的基金拿上百万,还有那些媒体,大多数都能找到社民党的资金背景。这根本就是社民党为首的反对势力谋划的,一场对于本党施政纲领的有组织攻击……”

长桌上一片安静,只有李艺彤一个人的声音。没有人想到李艺彤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今天的讨论,在场的所有成员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黄婷婷低头翻开了那份类似调查报告的东西,心里暗自冷笑:七大才过去半周,这东西拿出来的倒是快。

李艺彤的调查报告里列举了有几篇很明显早就准备好的社论和评论文章,确实很有嫌疑。邱欣怡的家族运营着亚洲知名的人文和社会科学基金,每年投入巨资资助各种学者研究,那些学者拿钱办事,也说得通。但是往后翻那些媒体跟社民党之间的所谓“勾结”就很牵强了。在对南部联盟七大报告做负面报道的媒体当中颇有几家在帝国媒体界富有影响的老牌媒体,这些掌握舆论风向的媒体巨鳄每年不仅从社民党拿钱,也没少从南部联盟拿钱。黄婷婷不太相信目前媒体层面近乎海啸一般的负面评价全是社民党一手操纵,要是社民党真的有这本事,何至于今年在野?

更何况,社交媒体平台上压倒性的舆论倾向也是能这么轻易掌控的?这可不是宫内厅的时候,多少年来南部联盟借助庞大的支持者体量,永远都是在舆论上占据上风,将这种整体上的舆论劣势归咎于对手的有组织攻击,未免也太不尊重自己了。

这份施政纲领到底怎么样,黄婷婷心里是有数的,整个南部联盟根本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政策立场。

李艺彤完全不顾党内其他部门的配合或者反对,一力推行财税改革,加速在财政上向中央集权,甚至黄婷婷私下得到的消息,说李艺彤有计划在明年宣麻领政之后彻底改革帝国的财税机制,实现国税和地税的合并,而营改增改革本身就是理顺中央与地方财政协作的预备工作。而在货币政策方面,冯薪朵坚决反对赵粤收缩银根搞休克,认为风险太大。而赵粤又不肯执行量化宽松配合冯薪朵的经济刺激计划。于是在宏观经济层面双方僵持住的情况下,李艺彤在税制上的改革当然就等于掀翻了中央和地方博弈的棋盘,明着要从地方手里抢财权。当然怪不得段艺璇和刘力菲翻脸。

至于社会民生问题,去问问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内政部吧。曾艳芬出国疗养之后,李艺彤再次接手,对内政部的人事进行了大换血。本来大选之后,冯薪朵主持内政部职权调整,就已经把职权搞得一团乱糟,现在次相再入场,搞得内政部人人自危,李艺彤幕僚团队的精干力量扑在财政体制改革上,她夹袋里根本没有那么多能力足够的人来填坑,内政部十三个司现在还有三个没有司长,加上新干部到任不熟悉业务,社会民生领域搞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李艺彤你少安毋躁,不管这些舆论是真是假,南部联盟总要拿出一个态度来应对。不仅要给地方议会一个交代,也要给选民一个交代。”陆婷翻完了手上的材料,抬头打断了仍在长篇大论的李艺彤。

李艺彤扭头看着陆婷,陆婷坐的标直挺拔,直直的看向她,目光虽然并不锋利,却宛如实质。她又看了看冯薪朵,冯薪朵低着头在看着那份材料,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

李艺彤从余光里看见坐在林思意左手边的万丽娜皱着眉头,双手在桌子下面下意识地抓着小西装的前襟。

她冲着李艺彤摇头。

李艺彤耸耸肩,做了个表示随意的手势,坐回了椅子上。

“昨天晚上,段艺璇发来了正式的工作邮件,说是询问我们具体的营改增制度落实计划,一大半的内容倒是在陈述困难,说什么地方债发行不顺利,财政状况捉襟见肘之类的话,”冯薪朵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无声的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在夸大困难,但是我不认为她的意见不重要。如果北方大区都感觉到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的话,我们也许就要认真的考虑一下地方议会的意见了。婷婷,你怎么看?”

黄婷婷看向冯薪朵,这位纤弱的执政党党魁正侧坐在椅子上,用一块鹿皮布仔仔细细的擦着眼镜,并没有抬头看她。

黄婷婷轻轻一笑,仍是看着冯薪朵:“段艺璇的事情我不清楚,我也没有看到她的邮件,但是我觉得还是值得注意,如果岭南大区已经公开表态不支持我们的纲领,那么北方大区一定困难更大,段艺璇选择这种方式表达意见,已经是顾及中央的威信了。”

冯薪朵不着痕迹的咬了咬嘴唇,戴上眼镜,看向黄婷婷,瞳孔深如古井:“就是说你也认为我们的施政纲领需要变动?”

黄婷婷不喜欢这种被迫表态的感觉,尤其是她分明感觉到了来自桌对面那个人的目光。

黄婷婷却并不扭头去看李艺彤,而是正正的对上了冯薪朵的目光,嘴角勾着笑意,冯薪朵却觉得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单薄女人嘴角的微笑里带着一种森然:“调整不调整,表态都是必要的,或者说表态比调整更重要。”

李艺彤冷哼了一声,手指轻轻地扣着厚实的橡木桌面,语带挖苦:“哼,你不是利益相关,说的是真的轻松,我们不可能……”

“正因为我不是利益相关,所以我最适合来做这个表态……”黄婷婷出声打断了李艺彤,但依旧没有看向她,只是目光缓缓地扫过整张长桌。很显然,她的这句话让长桌上的南部联盟高级干部们更加诧异。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数,这个表态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损害的是自己的政治形象和公信力。现在黄婷婷突然自告奋勇的要来当这个靶子,确实令人费解。

“由我来代表南部联盟进行公开表态,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应对舆论,至于后面怎么调整,调不调整,那是后面的事了,不是么?”

说着黄婷婷嘴角浮起一抹薄薄的微笑,看向冯薪朵,冯薪朵不说话,抬头看着黄婷婷,水色深沉的瞳孔里旋转着黑色的尘雾。

“好,那么这个问题就先这样吧。”李艺彤站了起来,“我希望你能妥善的解决这件事。我部里还有事,先失陪了。”说着李艺彤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给秘书,头也不回的走出了会议室。

 

番外:

冯薪朵站在已经空荡荡的会议室的窗边,看着黄婷婷的车开出灯火通明的庭院,纷纷洒洒的雨雪在灯光下如同倒垂的纱幕,把整个庭院笼罩的分外森冷迷离。

“朵子姐,你怎么看这件事?”万丽娜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走到冯薪朵的背后,把那只氤氲着暖香的咖啡杯递给冯薪朵。冯薪朵冲她笑笑,眼睛里难得的带上了暖光。她一手端着咖啡杯的托盘,一手轻轻晃动着茶匙,眼睛望向庭院大门的方向。

“我不常碰见让我拿不准的人……黄婷婷是一个……”冯薪朵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万丽娜,“娜娜,你答应我一件事。这段时间你不要插手李艺彤和黄婷婷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插手。”

万丽娜有点懵懵的,但是看着冯薪朵严肃的表情,她只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得到万丽娜保证的她转过身来继续望向窗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浓稠而甜蜜的温融液体流进胃里,四肢百骸都流动着热量让她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万丽娜似乎听到她在自言自语:“希望不要是这个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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