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四,暗风吹雨入寒窗


山南道首府,广穗市,这座面朝大海的南国城市四月就已经快进了雨季,天色阴沉,路上的人行色匆匆。在越秀山下一条不那么起眼的老旧洋式小巷子里,参天的榕树把僻静的老街掩映的更加昏暗。一个扎着单马尾,穿着格子衬衫的女孩子跳下自行车,匆匆的跑到一间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房子门前,猛地一声推开门,趴在门口办公桌上睡下午觉的事务员被吓得猛地抬起头,惊魂未定盯着眼前气喘吁吁的执行主编。

“王盈呢?她死哪里去了?”张心雨跑的一脸汗,这家叫做《中山早茶》的报社算是岭南很有名的小报了,主要内容就是生活日常,社会新闻,各种八卦。岭南民风闲散,不关心政治,这种娱乐性的小报发行量一直不错。张心雨主编每天压榨一下手下的编辑,报社的日常工作扔给陈桂君,她就当当甩手掌柜,写写娱乐八卦,日子过得滋润异常。但是今天中午她拿到新一期的报纸的时候,午睡刚醒的她看到封面和标题,差点吓得从床上掉下来。连隐形眼镜都来不及带,抓上一副框架眼镜就往报社跑,一边跑一边恶狠狠地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

陈桂君被自家老大从午睡中惊醒,还在呆滞状态中没有反应过来,张心雨抓着她的肩膀猛地晃了两下,她才反应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王编辑在楼上……”

话还没说完,张心雨已经蹬蹬地冲上了二楼,那老旧的木质楼梯在她脚下痛苦的吱嘎呻吟,陈桂君有些担心整个楼梯会垮下来,不过转念一想,这间报社的房子本来就是张心雨的祖母留给她的,从楼梯到楼梯上狂奔的人都是张心雨的,垮就垮了,不关我事。想到这里,又趴了下去。

“王盈!你是不是活腻了!!!”张心雨怒吼着冲进二楼的办公室,紧接着农燕平听到一声巨响,咚的一声砸在二楼的楼板上。吓得刚刚趴下的陈桂君又跳了起来。

王盈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了的屁股,她原本躺在椅子里,脚架在书桌上睡午觉,被破门而入的张心雨吓得整个人腾地弹起来又狠狠地摔在地上。

“幸亏没磕到脑袋,”王盈一边揉着后腰,一边看向来人,发现是自家老板的时候,立刻呲出一个狗腿的笑容,“主编,你来啦,今天好早啊。”

“我看你……你是真磕到脑袋了!”张心雨气急攻心,指着王盈的鼻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吗?!你你你,你怎么敢把这种东西印在报纸上?!”

王盈本来就比张心雨矮一截,被张心雨这么一吼,活像是只被主人训斥的柯基,两扇睫毛忽闪忽闪的无辜至极。

“我跟你说了少碰政治话题,你就是不听,这也就算了,你居然敢拿冯部长开玩笑,你……你,真是气死我了!!”说着张心雨把今天份的《中山早茶》砰的扔在办公桌上,封面赫然是冯薪朵的一张崩的惨不忍睹的旧图。

“你居然敢拿冯主席开这种荤段子玩笑,你知不知道你惹上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冯薪朵,南部联盟主席,帝国商务部部长,她咳嗽一声整个帝国议会都得噤声,你居然拿她写荤段子?!你是要害死我们报社是不是?!”

“‘研究表明,长期单身的大龄女性可能将某种生理需求转化为对政治权力的欲望,所以也可以认为是某种饥渴,难以满足……’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王盈拿起自己写的专栏,“你看,冯部长单身吧,这个年龄的女人,那方面需求旺盛一点,很正常啊。”王盈满脸无辜。

“你……”张心雨被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惹恼了冯主席,她动个手指头咱们全都得玩完?!”

“哎呀,主编你冷静一下,来来来,坐坐坐,”王盈把张心雨按在椅子上,伸手拍着张心雨的胸口,“来来来,顺顺气……”

“王盈你爪子往哪里摸呐?!”张心雨一把打掉王盈不老实的小短手。

“主编你反应太过啦,冯主席什么人,哪里有功夫跟我们置气,”王盈走到茶几边上,从蜜饯罐子里舀了一勺糖渍苹果片放进茶杯,从萃滤壶里倒出冷萃的红茶,殷红的茶汤里,薄薄的苹果蜜饯切片如蝶上下翻飞,她把果茶放在张心雨面前,“你冷静冷静,听我说。”

张心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气。看向自己这个的同乡。

“流量这种东西,你不搞事是不会有的,”王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潮湿的风穿过街边榕树的枝杈吹进来,她背身靠着窗台,“现在帝国这个政局,你还没看明白吗?手上没有非常之器,怎么出头?”

“王盈,你到底想干嘛?!”说实在的张心雨有时候挺害怕这位小个子同乡的,当年自己为了继承祖母的遗产从关陇来到广穗,就在这座南国花城安顿下来,开了一家小报社度日,但没过多久这位同乡就带着一封自己无法拒绝的推荐信找上了门,张心雨对她的背景和来历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文笔还不错,入职以来报社的发行量一直在上升。但不知为什么自己直视那对睫毛长长的眼睛的时候总是有种发毛的感觉。直到今天,自己确信这个长睫毛柯基并没有那么简单。

“主编你听说过灞陵学社嘛?”王盈靠在窗台上,第一句话就让张心雨目瞪口呆。

所谓灞陵学社指的是帝国长安大学的一个读书会,因为每次聚会都在一家叫做灞陵柳的书店而得名,在长安读书长大的张心雨当然听过,只是她实在很难把那个缠绕在流言和阴谋论里的政治社团和眼前这个两分猥琐八分蠢的小编辑联系在一起。

“灞陵学社有三脉,曰策,曰筹,曰谋。策脉讲法商实务,权衡折冲;筹脉讲策划组织,操纵社群;谋脉讲阴谋权变,机巧调动。策脉翘楚如社民党李宇琪先生,筹脉精英自然是当今次相,我……说来惭愧,忝列谋脉门墙。”

“你,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张心雨突然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想到王盈找上门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那封推荐信,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设计了,被一只大手一把推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漩涡里

“你到底想干嘛?”。

“其实主编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无非是借你之手入此棋局而已。更何况,我也是为你奉上了一条出头路,你一个帝国长安大学的新闻系高材生,留学海归,就是为了埋在山南写娱乐八卦?当我傻啊。”王盈扭头看向窗外,透过密密层层的榕树枝丫,从南海上被季风吹来的阴云已经遮蔽了天空,“不论如何,先要入棋局,哪怕只是一枚棋子,也强过旁观。更何况,冯主席现在自己也身在局中,她才没工夫打击报复我们。暗风吹雨入寒窗,好戏才刚刚上场呢。”说着王盈回过头来,拧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窗外雨点落下,榕树枝叶沙沙。

 

与此同时,广穗市中心,公明会堂。

这座罗马纪念堂式的建筑由白色的大理石建造,矗立在广穗市中心公园的一座小湖边,为了纪念帝国民主化改革的先行者们而修建,高高的穹顶下,一座洁白的纪念碑在厅堂的正当中,从上到下的阴刻着无数的先贤烈士的名字。岭南远离帝国政治权(和谐)威的中心,又是面向海洋的开放前沿,社会开放,风气自由,受益于发达的外向型经济,这里也是帝国政治思想最活跃,管制最松散的地区,也是帝国民主思潮的发祥地。

空荡荡的大堂里,谢蕾蕾站在纪念碑面前,双手交握,抬头仰望,默然不语。

李沁洁的高跟鞋踩在公明会堂的大理石地板上, 足音在安静空杳的大堂里回荡:“蕾蕾,刚才接到了段艺璇的邀请函,邀请我们下个月前往燕平访问。”

谢蕾蕾回过头来,嗓音低沉绵密如春雨:“这么突然?”

李沁洁抱着文件夹耸耸肩:“我也觉得奇怪,北方阵营一向不愿意跟我们搞这种私下的接触。这次这么突然。”

谢蕾蕾点点头,若有所思的向会堂外踱步,李沁洁跟在身后,两个人走在高大的罗马式石柱间的走廊里,谢蕾蕾生了一张开朗阳光的面孔,眉心的朱砂痣却平添了几分妩媚,但身为岭南大区唯一一位取得帝国议会众议员身份的政治家,她身上的压力不言而喻,本来岭南大区的政治状况就颇为诡谲,一方面民风闲散不关心政治,另一方面,社会开放,威权不及,各种异见思想和反对势力也潜藏在社会的暗面。岭南大区的地方议会构建原本就有以疏导流,安稳地方的含义,谢蕾蕾当年也是作为帝国议会最有前途的新人被培养,委以重任,带队南下组织岭南大区的地方议会,但由于岭南大区特殊的社会状况以及地方议会内部甚至是党团内部的争权夺利,迟迟不能建立属于自己的政治根基,地方基层利益集团支持的南穗青年阵线在议会当中势力不断扩张,谢蕾蕾身为中央的代言人只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所属的党团,与地方势力艰难对抗。在这种泥潭当中苦苦挣扎的谢蕾蕾,脸上很久没有那种照进人心的阳光笑容了。

“段艺璇知道中央执政的南部联盟不喜欢地方议会政党串联,担心地方自治效应溢出,架空国家基层组织,这一点我也了解,但是这一次……kiko你看看能不能利用一下你的渠道,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谢蕾蕾沙沙的嗓音低沉婉转,但深深的担忧却萦绕不去。

“为什么?”两人走出公明会堂的大门,高大的立柱,宽阔的台阶,在翠绿的树木之间可以看到那座小湖的粼粼波光,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加上阴雨的铅云,风吹过来夹着丝丝凉凉的雨丝。李沁洁从秘书手里接过大伞打开,撑在自己和谢蕾蕾头顶。两人一起迈步走下宽阔的白色台阶。

“以我对段艺璇的了解,她不是会背着冯主席搞小动作的人,”谢蕾蕾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深吸一口气,冰凉湿润的晚风让人生出几分疏离之感,“我怀疑段艺璇的这一举动是受了中央的授意,至于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我就不知道了。”

“你是说,可能是鸿门宴?”

“恐怕会更糟,北方要起风了。”谢蕾蕾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树梢,看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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