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顾泽

第一章 岂能长醉不复醒


孙珍妮穿着一袭华美的拖地长裙靠在走廊的立柱上,推开沉重的老式楞格的玻璃窗,让晚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一点头晕的感觉,合作党新的领导团队已经履新,吴燕文接过了王璐的位置,而张昕也如愿以偿的成为了吴燕文的副手。虽然看上去这个团队还带着浓重的前任书记的烙印,但比起铁腕的王璐,这个新鲜出炉的领导团队显然弱势的多。合作党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震荡,两位身为帝国众议员的党员退党离开政坛,其中还包括了作为全党灵魂人物的领导核心。整个合作党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前途未卜的迷茫和焦灼当中,这场庆祝吴燕文和张昕履新的酒会也显得意兴阑珊。

合作党的总部是一座混合了中西风格的四层老建筑,走廊上暖黄色的灯光有点昏暗,孙珍妮刚刚陪吴燕文稍微喝了两杯香槟,就有点晕晕的。自己酒量明明没有这么差的,孙珍妮这么想着,抬手轻轻按了按额头,这段时间自己可能有点思虑过甚了,合作党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令人担忧。抬头看向窗外,魔都的初春,玉兰花开的格外早,合作党总部建筑边的庭院里,零零散散的种着几棵木兰树,沁在空气里的清香让乱糟糟的思绪慢慢的安静下里,孙珍妮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理了理自己的思路。王璐和陈怡馨出走,合作党党内的日常工作倒还能正常开展,但是吴燕文和张昕的弱势让党内曾经被王璐的铁腕压得死死的各种矛盾随时有失控的危险;刘炅然身为合作党的候选人依然在党内状态游离,许杨玉琢忙于新的金融监管委员会的事务,分身乏术,党内还能有效活动的政客已经寥寥无几,众议院的领导核心居然似有若无的开始依赖自己和谢妮。她的秘书王金铭也在上个月与她辞别,回到辽东大区的地方议会寻求发展,繁冗艰巨的任务加上巨大的压力让举目无援的孙珍妮身心俱疲。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合作党领导核心的雪崩式崩溃,许多一直以来作为合作党忠实拥趸的财阀正在调整自己的风险评估,孙珍妮今天下午刚刚去拜访了某位与她的家族世代私谊深厚的财阀大佬,那位风烛残年的银行巨头依然慈祥的唤着她的小名Jene,依然慷慨的把最贵重的珠宝送给她。但当谈到合作党的事情,那位老人却也毫不掩饰自己的质疑,他倚在躺椅上,笑容温润的给孙珍妮剥着坚果:“Jene你得至少让爷爷看到回报的可能吧……”看着老人那已经略微浑浊却仍旧深邃的瞳孔,孙珍妮知道,在这样一位世事洞明的老人面前,一切的虚伪矫饰都是笑话,她也不愿意对这位从小对自己宠爱备至的老人撒谎。只能惭愧的像只小松鼠一样一颗一颗的嚼着盘子里的坚果,陪着老人聊聊音乐和哲学,从瓦格纳聊到吉登斯,直到吃晚饭之前才告辞。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社民党的许佳琪和戴萌早早就向她伸出了橄榄枝,甚至贵为阁相的黄婷婷都曾经以私人身份向她透露过招揽之意,但就好像有根线一直绷在她的心里,那根线的另一边,一个锋利如刀的背影决绝向光,形单影只,义无反顾。有自己骄傲的人总是会比别人更不理智,哪怕心力交瘁也不肯回头。

 “议员,沈干事让我给您送杯醒酒汤。”一个少年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孙珍妮扭过头来,看到一个穿着便装,却同样纤细高挑的女孩子。袁一琦,合作党在今年的纳新当中唯一的收获,这个比孙珍妮大两个月的姑娘没有什么深厚的背景,但是却有着令人惊讶的胆识,上个月众议院进行了一次各党活动经费的审计,由各党派交叉审计彼此的账目。临时接手此事的孙珍妮才发现合作党的党内会计制度有漏洞,按照议会公布的新一版会计标准,存在大量的坏账,事到临头已经来不及把账目做平,就在孙珍妮心急如焚的时候,从合作党内务干事沈梦瑶那里借调过来帮忙的袁一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几乎是凭空为大批坏账编造了合规的来源,孙珍妮动用家里的关系连夜造出了发票和收据,最后让这件事看上去像是一位合作党雇员的工作失误,孙珍妮和袁一琦一唱一和飚足了演技,把社民党负责此次审计的徐子轩骗的死死的,直到审计报告签字上交,徐子轩都没有起疑心,说实在的,比起那成堆的的发票和收据,还是孙珍妮那双忽闪忽闪的浅褐色大眼睛让人不想怀疑。直到后来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真相,徐子轩瞬间怀疑人生……

孙珍妮接过那杯褐色的汤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的喝,那股酸涩的味道扎着味蕾从后脑冒起一层薄汗,那种难过的眩晕感也缓解了些。孙珍妮把剩了一半汤药没喝完的杯子递还给袁一琦,还不忘了打趣一句:“你来的不是时候,其实我倒是希望能醉过去好了。”袁一琦抬抬眉毛,一扬脖把剩下一半解酒汤喝了个干净,酸的她比了个鬼脸:“世界又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变好。”看着袁一琦被酸的变形的脸,孙珍妮反倒被逗笑了:“你也没有多大吧,要你在这儿教我人生经验?”袁一琦摊摊手,过长的毛衣袖口露出尖尖的指尖:“没有你命好,这么好的家世背景,所以总会经历的多些。”说着自顾自的笑起来,仿佛一只年轻野兽跃跃欲试的舔舐着新生的锋利犬牙。

 

半夜十二点,李宇琪官邸

“喂,五折你可算来了,快把你家崽子拖走,否则我就把徐子轩扔到大街上!”李宇琪在对一身黑色长风衣,带着初春微寒走进餐厅的老友狠狠地吐槽,“你看她都喝成什么样了!”

吴哲晗摘掉皮手套,顺着李宇琪的手指看去,徐子轩盘腿坐在地毯上满脸潮红的靠着一架小茶几,桌上地上扔着两三个已经空了的酒瓶。看起来还没喝到断片,还能模模糊糊的认出眼前这个重影分合的人影是谁,用软软的嗓音撒娇似的说道:“嗯……阿爸……你,你来啦……”她像挥着指挥棒一样晃着手里还盛着小半杯酒液的郁金香杯跟吴哲晗打着招呼,把那些昂贵的金色酒液撒的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你家熊孩子可是把我酒柜里最贵的几瓶酒都糟干净了,倒是会挑,”李宇琪没好气的说道,“夏丘金字塔每三四年才出一批,这几支我等了大半年,结果徐子轩一晚上全给我干了。”

“得了吧,你李宇琪什么时候会心疼酒了?”吴哲晗瞥了老友一眼,李宇琪从政之前就是帝国保险业的风云人物,以交游广泛慷慨豪奢闻名整个政商圈子,这样一位风雅豪纵的西园公子哪里会真的在乎这几瓶酒。

“我还要问你呢,怎么让络络喝成这样了?”

“还说呢,今天下班,络络跑来找我诉苦,非要喝酒,”李宇琪翻了个白眼,“说觉得自己好委屈,又是被珍妮设计,又是提交的议案不顺利,民调又不好什么的,越说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喝酒,都快哭出来了。你也知道我这人心软,更何况,谁知道络络酒量这么差……低度甜酒喝了两三瓶就这样了。”

吴哲晗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无可奈何的望着徐子轩,徐子轩伸着长腿坐在地上,倚着沙发,透过酒杯看着蜂蜜般的酒液折射着吊灯灯光,嘟嘴皱鼻子玩的不亦乐乎。

“这傻孩子,借题发挥呢,”吴哲晗摇了摇头,“她哪里是对孙珍妮耿耿于怀啊,马上就大选季了,这孩子过去一年付出了不少,有得失心了呗。”

说着吴哲晗走过去,从徐子轩手里拿走酒杯,蹲在地上看着徐子轩:“络络,玩够了?回家吧?”

徐子轩皱着鼻子,鼓着脸说道:“不,……我……不走,我要你……陪我,陪我喝……聊天……”

吴哲晗无奈的很,伸手想把徐子轩扶起来放在沙发上,却无奈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大孩子实在是沉的要命。“看什么看,过来帮忙,这样坐地上要着凉的。”吴哲晗只好叫李宇琪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徐子轩搬到沙发上。

吴哲晗看着趴在沙发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徐子轩,颇为感慨的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时间,戴萌她们忙着金融监管委员会的事情,幸亏还有你我这些人在,不然这孩子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你倒是说得轻松,她有得失心,难道你我就没有了?”李宇琪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盯着自己的老友。

“是啊,人毕竟不是机器,一时情绪难免的,但是终究还得回到现实里来啊,”吴哲晗也脱了外套,坐在徐子轩身边,伸手给徐子轩梳理着头发,徐子轩迷迷糊糊枕在吴哲晗的腿上,不自觉地把脑袋往吴哲晗的怀里蹭,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呆了下来,安静温顺的像是只睡着的幼犬。

“又到大选季了,”李宇琪苦笑着耸耸肩。                  

“是啊,”吴哲晗也无奈的皱眉苦笑,“不过说起来,咱们社民党也是奇怪,去年是戴萌许佳琪她们压力大,今年是咱们和Tako,这算什么?一年河东一年河西?不过那个组建金融监管委员会的七人小组没有你还是让我挺意外的。”

“不算没有吧,我作为顾问列席,”李宇琪挠挠头,“更何况,毕竟身份敏感,直接参与工作不合适。”

“嗯,我懂。不过这个新机构如果落地,到底会有多大影响,我不是专业出身,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吴哲晗轻轻地理着徐子轩顺滑的长发,头也不抬的问着。

“看怎么操作了,金融制度创新不止,各种形式日新月异,传统的分业监管体制已经很难应对新兴的金融创新,混业监管是大趋势。目前看来,证监会、银监会、保监会三会已经确定要合一,或者至少要构建一个上层机构把他们统合起来。中央银行的地位未定,是加入这个超级监管机构还是作为双头监管,与其分持审慎监管和行为监管的权柄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新出炉的衙门一定会权倾朝野。”

“嗯,好事,”吴哲晗摸了摸鼻子,所有所思,“在这个机构当中社民党可以施加足够的影响力。对于我们的活动很有帮助。”

“说是这么说,你就不为自己想想?”李宇琪起身走到酒柜边上,抽出一瓶苏联红牌伏特加,拿了两个口杯斟满,递给吴哲晗一个,“这是苏联解体那年出厂的酒,苏维埃最后的勇气。”

“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吴哲晗挑了挑眉毛。纯净的伏特加没有浓烈的香味,但吴哲晗知道她手里端着的是世界上最凶猛的酒精饮料之一,这东西曾经给一支伟大的武装力量无穷尽的力量,让苏维埃的战士们悍不畏死的冲锋,无论前面是纳粹的铁流还是切尔诺贝利的辐射,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那已经成为历史的红色帝国的另一种燃料。

“我用这东西提醒自己,永远不要逃避现实,当年人们用这东西麻醉自己,却不知道在自己昏睡的时候,那个他们的先辈为止浴血奋战的伟大理想已经轰然倒地,土崩瓦解。”

“听起来是个伤感的故事,”吴哲晗转着那只精美的水晶玻璃口杯,阴刻的向日葵纹路张扬灿烂,“但你我都知道,伟大不能自己存在,忠诚和理想救不了苏维埃。”

“不做和做不到是两回事,如果你不伸手改变的话,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了。”说着李宇琪对着吴哲晗举起酒杯。

“就这么喝,也不加冰块?”

“你怕?”李宇琪挑衅的抬了抬眉毛。

“怕你?”吴哲晗不屑的翻了个白眼。

一饮而尽,

凶暴的酒精冲入喉咙,热意如同咆哮狂舞的飞龙从胸腔拔地而起,李宇琪狠狠地吐出一口气,把喝干了的口杯啪的顿在小茶几上,抬头时,吴哲晗单手对着她亮了亮空了的杯底,另一只手仍然温存的抚摸着徐子轩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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